直到1998年春节，在沈怡的提醒下，杨玲玉才发觉身体不对劲。
秦大鹏依然天天找熙阳妹妹玩，熙阳对堂哥很大方，把所有的零食都拿出来给他吃。
大鹏把各种饼干、软糖、果冻全都吃进肚子里，吃得脸都花了。
熙阳奶奶哈哈大笑：“大鹏啊，你可真是掉进米缸里的小老鼠啊！”
大鹏不好意思，拱进妈妈怀里：“妈妈，为什么熙阳家的好吃的，我从来都没有吃过？”
“那是因为这些好吃的，都是你叔叔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你叔叔是博士，是很了不起的人。”
大鹏说：“那以后我也要当博士！”
“你爸妈都不会读书，你以后能考个本科就很好了。”沈怡轻轻点着儿子的鼻头，“放心，你妈对你读书没那么多要求。”
大鹏听不懂，但杨玲玉却说：“大鹏，别听你妈胡说，你读书还是要有目标的，咱以后就当博士，好不好？”
大鹏舔着棒棒糖，入神地看着《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潦草点头。
他看累了，就把脑袋靠在熙阳的肩膀上。
熙阳咯咯笑：“大鹏的脑袋像刺猬。”
大鹏笑得眯起眼睛：“我是刺猬，谁欺负你，我就扎他！”
因为堂哥在身边，熙阳很安心。
“哥哥，那你要永远保护我，不能打我！”
“嗯……”大鹏酷酷地答应。
已经长大的大黄狗趴在他们身边，很安静。
沈怡悄悄问：“秋萍最近有没有给你写信？她有孩子了吗？”
“上一封信，大概是两三个月之前寄过来的。”杨玲玉说，“她说，李同辉经常出差，她工作的地方离家挺远的，她平时都是住宿舍……他俩聚少离多，到现在还没有动静呢。”
“不急，这才结婚一年多，等以后稳定了，总会有孩子的。”沈怡说，“他俩在那里举目无亲，要是有了孩子，也没人照顾，很不容易。”
杨玲玉找出信里的照片，给沈怡看。
沈怡围着她绕了一圈：“玲玉，你没有感到身子沉重吗？”
“我吗？”杨玲玉想了想，“确实有点笨，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
沈怡看照片，秋萍和同辉在一处名胜古迹拍照留念，秋萍扎着马尾辫，笑容阳光灿烂。
“秋萍真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沈怡感叹，“现在，她走在街上，谁能看出她是一个农村姑娘呢？”
杨玲玉又把照片送回去，沈怡越发觉得不对劲。
“玲玉，你该不会是怀上了吧？”
杨玲玉吓了一跳：“怎么可能啊？”
“你还是先查一查吧！”沈怡捂嘴笑，“你走路的姿势都跟以前不一样，肯定是有了小孩，身子发沉。”
杨玲玉还想反驳，但又没底气。
她还是去镇上的卫生院看了看，然后，秦家就过了一个喜气洋洋的新年。
沈怡也为她高兴，“这次再生个小子，凑成一个好字。”
“我们一家，对孩子的性别没有任何要求。”杨玲玉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我们都希望他平安健康，也能给他的姐姐带来健康，这样就行了。”
1998年，秦玉坤虽然博士毕业了，但家里的生意不好不坏，年夜饭也只是比平时丰盛了一点。
秦熙阳还发烧了，浑身没力气，靠在妈妈怀里，蔫蔫地看春节联欢晚会。
王菲和那英演唱《相约1998》，她很喜欢，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翩翩起舞了。
熙阳爷爷抚摸她的额头，“明天一早还是去医院看看，那样才能放心。”
熙阳摇头，抱住爷爷的脖子，“爷爷，过年去医院，不吉利。熙阳只想跟爷爷玩，不想去医院。”
爷爷把她揽进怀里，“唉，爷爷的乖宝贝，这几年真是吃了太多苦……但愿，你弟弟妹妹能救你。”
秦熙阳还没有“救命”的概念，但她很想要一个弟弟妹妹。因为她在家里太无聊了，有个小朋友陪她玩，就会好很多。
饭桌上，他们还讨论了秦玉坤以后的工作。
摆在眼前的工作机会，是留校任教。
待遇各方面都很好，要比其他单位好很多，学校还可以给他提供周转房，免费住三年。
杨玲玉拍板：“哪里给的工资高，你就去哪里。我们要给熙阳治病，还得养活肚子里这个，没有钱，怎么行？”
熙阳爷爷说：“就算不为了工资，我们也得做个有情有义的人。咱家最难的时候，你导师给了我们多少帮助？他还动员别人为你捐款……现在你学有所成，要工作了，正是回报的时候。”
“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秦玉坤喝了一口酒，“这样一来，又要辛苦你们带孩子。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
“你怎么不称职了？熙阳的治疗费用，是大风刮来的吗？”熙阳爷爷又说，“咱们一家人，越是在困难的时期，越是要拧成一股绳，我们都要各司其职。我们老了，能把这个厂子经营到现在，就知足了。你们俩还年轻，以后的事业还有无限可能。眼下咱家的主要矛盾，是给熙阳治病。阿坤负责赚钱，玲玉负责养好身体。等熙阳身体好了，你们再做下一步打算。”
杨玲玉给公公鼓掌：“爸爸不愧是企业家，做事就是有魄力。阿坤，你放心走就是了，爸妈会照顾好我和熙阳。肚子里这个要等到八月初才能出来，这段时间，你一定要赚很多钱。”
“爸爸不用赚很多钱，赚钱很辛苦，我不想让爸爸那么辛苦。”熙阳眨着眼睛，依偎在爸爸身边，“我也不想让妈妈辛苦。”
熙阳奶奶“哦呦”了好几声，把她挖到自己身边。“这个小人精，叫人怎么能不喜欢？就算有了弟弟妹妹，你也是我们的心尖尖啊！”
他们喝了酒，在鞭炮声中，春风又吹绿了湖畔。
1998年5月，沈怡一家要搬到县城里去了。
熙阳对“分别”懵懵懂懂，还以为大鹏只是去城里一两天，并没有太在意。
她和姥姥去了幼儿园，老师正在叮嘱另一个小女孩：“倩倩，大鹏以后不来上学了，你多陪熙阳玩一玩，好吗？”
小女孩点头，熙阳却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老师，大鹏以后不来上学了？”
老师很惊讶：“咦，你不知道吗？大鹏要转学去城里了呀。”
“什么是转学？”熙阳天真地问。
老师正好对上了姥姥的眼神，她明白了，熙阳的家人是故意瞒着她，没有把大鹏转学的消息告诉她。
老师打了个马虎眼：“那等我再问问大鹏，好不好？他可能也会转回来。”
熙阳却哇哇大哭。
从小到大，她跟大鹏就像一起长大的龙凤胎，从呱呱坠地到咿呀学语，他俩打了无数次架，也一起分享了无数次好吃的，几乎天天在一起看动画片。
自从她生病之后，大鹏突然长大了，变成了一个勇敢的男子汉，把她保护得很好。
别的小朋友不敢跟熙阳玩，害怕惹祸上身，但大鹏从来都没有疏远她，有时候，他甚至还会像小时候那样，跟她争夺好吃的，就好像……在他眼中，熙阳妹妹还是个正常的、健康的小朋友。
大鹏走了，熙阳再也不想上幼儿园了。
向来乖巧的她，跟姥姥发了脾气：“我要回家，我不要大鹏走！”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哭得猛烈，大鹏就会留下来。
姥姥没办法，只能把她抱回家。在路上，正好看到了一辆小卡车，上面拉着大鹏一家的家具行李。
大鹏从车窗探出身子来，“熙阳，熙阳！你上来，我带你去城里玩！”
秦熙阳哭得太凶，说不出话，浑身一抽一抽的。
然后，她的鼻血，随着眼泪一起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