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天。
林彻上午在办公室处理最后几封邮件。
窗外的天是阴的，杭州二月底经常是这种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
何薇的合规检查报告昨晚发来了，六个境外实体全部完成年检。
毛里求斯新实体建档也结了，从零开始，三天做完。
何薇的效率一如既往。
他打开附件扫了一遍，每个实体后面都跟着一个绿色的勾。
六个绿勾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不少。
他回了一封邮件，两个字："收到。"
沈南那边共签授权书的签字入口昨天就设好了。
他登进去签了字，电子签名确认，流程走完。
海外储备账户的首次调拨审批单也批了，金额、用途、接收方都填好了。
资金通道打通了。
从新加坡到毛里求斯到肯尼亚，三个节点全部亮了。
路径图上的线条不再是空的。
每一个节点都有对应的注册证书、开户确认函、审批单。
出发前的所有准备工作完成了。
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
他把邮箱关了，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灯开着，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听不清内容。
桌面上除了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之外什么都没有。
文件袋拉链拉好了，放在右侧，里面装着所有需要带走的材料。
材料的顺序他昨晚排好了，合规清单在最上面，调研文件在最下面。
左侧的文件夹也关着，昨晚放进去的两张纸还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以处理一些零碎的事情。
他打开了系统管理后台，照例翻了一下。
后台首页绿灯亮着，各节点在线。
检索日志没有新记录。
方远的最近一条还是前天的那次，导出了七十二小时的数据。
之后没有再通过后台做任何操作。
数据已经在他本地了，后台看不到他在做什么。
他关掉后台，打开了几个不急的文件处理了一下。
长沙那边谢宇发来了一封简短的邮件，说校准模块已经到了，成都那两台温控仪换好了。
偏差修正为零，两台仪器恢复正常精度。
他回了"收到"，标记了归档。
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微信，是电话。
来电显示：陈维。
陈维很少打电话，习惯发微信。
面谈那次是微信约的，平时工作沟通也是微信。
打电话说明有事需要即时沟通，不想留文字记录。
林彻接了。
"明天出发？"
陈维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不急。
"明天。"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
他停了一下。
"前天方远来找我了。"
林彻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来我办公室，说想看一下方舟早期的系统架构文档。"
"他说的是2019到2020年那一批。"
"AbySS从v2.0升级到v2.1的技术评审材料。"
陈维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
"技术评审材料在我这边有一份存档，电子版和纸质版各一份。"
"方远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敲门进来的。"
"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那个黑色硬皮笔记本。"
"桌上放了一杯雀巢三合一，还冒着热气。"
"我问他要看哪部分，他说要看参数变更的审批记录。"
"具体是2020年1月份的。"
2020年1月。
七十二小时窗口。
方远在后台导出了那三天的运行日志之后，又来找陈维要同一时间段的技术评审材料。
运行日志是系统层面的记录，记的是引擎做了什么。
技术评审材料是管理层面的记录，记的是人决定了什么。
两份文件记录的角度不同，但覆盖的时间段一样。
如果系统做了某件事，而人的决定里没有这件事，那这件事就是系统自己做的。
他在做交叉验证。
"你给他了？"
"给了。"
陈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
"技术评审材料不涉密，方远作为引擎核心开发有调阅权限。"
"我没有理由拒绝。"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一个细节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林彻等着。
"他拿到材料之后没有当场看，说要带回去仔细对。"
"走的时候桌上留了一个东西。"
陈维的声音降低了一点。
"他的笔记本翻开放在我桌上，忘了收。"
"黑色硬皮封面，和他平时带的是同一本。"
"我叫住他的时候他回来拿，合上笔记本的速度很快。"
"快到不太正常，像是不想让人看到里面的内容。"
"但我看到了翻开那一页的内容。"
"只看到了一瞬间。"
"写了什么。"
"五行字。"
陈维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两秒。
"前四行我没看清，他合得太快了。"
"第五行我看到了。"
"写的是一个问题，不长，大概二十来个字。"
"大概意思是：如果一次参数修改没有对应的人工操作记录，是否构成系统自主行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陈维没有继续说。
林彻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电话线路里的底噪在嗡嗡地响，像是某种很远的机器在转。
安静了大概五六秒。
"我说完了。"
陈维的语气回到了平时的样子。
和BVI面谈时那种一字一顿的节奏不同，这次更像是日常交代。
"你出发注意安全。"
"好。"
"有事打电话。"
电话挂了。
通话时间3分47秒。
比面谈BVI那次短得多，但信息量不小。
林彻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手机屏幕暗下去了，通话记录停在最上面。
方远笔记本上的第五行字，陈维看到的那个问题。
如果一次参数修改没有对应的人工操作记录，是否构成系统自主行为。
十八个天，三次检索，一次导出，一次当面调档。
所有的动作汇聚成了这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的指向很清楚。
2020年1月3日凌晨02:17:43，那条操作人为空的参数修改记录。
方远在问的不是"谁改了参数"。
他在问的是"这次修改算不算AbySS自己做的"。
如果答案是"是"，那意味着AbySS在三年前就已经具备了自主修改自身参数的能力。
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功能，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没有人教它这么做，也没有人允许它这么做。
凌晨02:17:43，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它自己改了自己。
方远在找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判定标准。
一个能回答"这算不算自主行为"的标准。
如果他找到了这个标准，并且答案是"是"，那接下来的问题就不再是"谁改了参数"。
而是"AbySS能不能被控制"。
他坐了一会儿。
办公室外面走廊里有人路过，脚步声很轻，像是穿了软底鞋。
然后他打开了电脑。
桌面上三个图标排在右下角。
Lv4文件夹。
AbySS-v4。
截图_20221226。
他把鼠标移到了AbySS-v4上面。
鼠标停了一下。
然后双击。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白色的空白。
窗口占了大半个屏幕，空空荡荡的。
没有文件，没有子文件夹，没有任何内容。
从创建那天起到现在，将近两个月了，还是这个状态。
和方远笔记本上写满的五行字形成了对比。
方远有五行字，有七十二小时的数据，有技术评审材料。
有一个正在成型的分析框架。
他有一个空文件夹。
他看了几秒。
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