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黄河迎宾馆外的礼宾车队便已整装待发。
昨夜行程表上那个颇为奇怪的名字，李世民记了整晚。
胖东来。
他原以为这是某个商人的字号，问过马周后才得知，此名既是商号，也是后世中原颇负盛名的商贸企业。
李越临行前曾特意交代，到了河南，别处可以酌情删减，胖东来却务必要看。
李世民很清楚李越的性子。
那小子平日懒散，能让他专门叮嘱的地方，必有值得大唐借鉴的道理。
上午八时许，车队抵达许昌。
道路两侧早已聚满闻讯赶来的市民。
许昌市委书记率市委领导班子在商场外迎候，胖东来负责人于东来也早早等在入口处。
李世民刚刚下车，周围便响起热烈欢呼。
手机从人群中高高举起，镜头连成密林。
李世民站稳后朝两侧百姓挥手，随后才看向迎上来的许昌市委书记。
“劳诸位久候。”
许昌市委书记含笑道：“陛下能来许昌，是全市百姓都盼着的喜事。大家得知您今日要来，天还没亮便有人等在附近。”
李世民望了眼外围人群。
“朕不过来逛商铺，倒让百姓受冻了。”
“大家都是自愿来的，工作人员也准备了热水与临时休息区。”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落到于东来身上。
于东来穿着朴素，神态中带着难掩的激动，却没有刻意摆出商场负责人的派头。
“陛下，欢迎来到胖东来。”
李世民与他握手，笑问道：“越儿说，朕到了河南非来此处不可。朕今日便要看看，你这商场究竟有何神奇。”
于东来答道：“商场谈不上神奇，不过是希望员工活得有尊严，顾客买东西更放心。”
李世民听到“尊严”二字，目光顿时认真了些。
众人步入商场。
商场内部灯光明亮，货架排列整齐，商品标价清晰。入口附近设有饮水点、休息椅、医药箱、雨伞与轮椅，旁侧还有专门供顾客查看食品检测结果的区域。
李世民没有急着看琳琅满目的商品，反而先走到了休息区。
几名老人正坐在那里喝水，见到李世民走近，紧张得连忙起身。
“都坐着。”
李世民抬手制止。
“朕今日也是顾客，不必拘礼。”
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却仍不敢真把他当普通客人。
李世民查看了饮水设备，又摸了摸椅背。
“于公，这些地方不卖货，也不能直接收钱，为何占用如此大的位置？”
于东来答道：“顾客逛累了需要休息，老人、孩子与身体不便者更需要照顾。做生意不能只盯着顾客口袋里的钱，还得想到他们进门后的感受。”
“若商场让人觉得安心，即便今日不买东西，往后有需要时也会想起这里。”
李世民若有所思。
李世民转身看向随行的马周。
马周立刻取出随身记录本，将这番话记下。
李世民见状没有多说，继续向前。
生鲜区里，蔬果肉食分类摆放，标签上不仅写着价格，还标明产地与储存要求。
李世民拿起盒切好的水果，看了眼标签。
“连何时切开都要注明？”
于东来点头。
“食品进了顾客肚子，容不得含糊，超过规定时间便要下架，不能因为舍不得成本就把风险留给顾客。”
李世民问道：“下架后的损耗由谁承担？”
“企业承担。”
“员工不会因此被责罚？”
“若是合理备货造成的正常损耗，不该让员工担责，若因工作失误造成浪费则按制度复盘，但不能动辄辱骂罚钱。”
李世民将水果放回原处，语气多了几分赞许。
“你这规矩看似宽厚，实则是在堵住欺瞒之源。”
于东来笑道：“陛下看得很透。”
李世民却摇头。
“朕只是见过太多官吏把责任向下推。”
“朝廷有过错就推给州县；州县有过错就推给胥吏；胥吏再把负担压到百姓身上，最后人人都说自己无错，唯有百姓吃苦。”
许昌市委书记与身边干部听到这里，神色都郑重起来。
李世民很快又走向员工区域。
商场负责人介绍了员工待遇和委屈奖还有投诉处理机制。
当听说员工受顾客无端辱骂后，企业会出面维护，并给予关怀补偿时李世民停住脚步。
“委屈也能补偿？”
“钱不能抹去委屈，但企业至少要让员工知道，身后有人为撑腰。”
李世民沉默片刻。
他看向张秉文。
“张公，现代企业普遍如此吗？”
张秉文坦然答道：“还远远谈不上，胖东来受人关注，正因它在员工待遇与服务理念上做得较为突出，现代商业同样存在压低成本、过度加班、忽视员工权益等问题。”
李世民点头。
“能直言不足，才有改进余地。”
此后，李世民又去了服装、家电、珠宝与餐饮区域。
有顾客买到不合适的商品，拿着凭证前来退换，工作人员核验后，很快便办理完毕。
李世民站在不远处看完全过程，问于东来：“货物已经卖出，顾客又来退还，你们不怕有人故意占便宜？”
“确实会有人钻空子。”
于东来答得很平静。
“但不能因为少数人不讲信用，就先把所有顾客都当成骗子。”
李世民听后，足足看了他片刻。
“若朝廷因少数人犯法，便把天下百姓都当贼防，官府与民间迟早离心。”
唐俭站在后方，听到这里才低声开口。
“陛下，此处商道看似细微，其中却有治民之理。”
李世民回头看他。
“如此，便要记牢！”
唐俭拱手，不再多言。
临近中午，李世民又察看了员工食堂与培训场所。
离开前，于东来送给李世民管理资料。
李世民接过后说道：“大唐不可能照搬这里的所有规矩，但可以先从长安、洛阳、郑州的国营商场试行。”
“你既已与大唐政务院签署合作协议，往后还请多派些懂管理的人过去。”
于东来郑重答道：“只要两界联合委员会批准，胖东来愿意把能教的都教给大唐员工。”
李世民握住他的手。
“朕记住了。”
“经商若只富掌柜不过是聚财；若能让百姓都得体面，才称得上惠民。”
中午十二时许，代表团结束许昌行程。
车队没有返回郑州城区，而是直接前往新郑国际机场。
许昌市委领导班子送至交通交接点，于东来则全程陪到登车区，直到礼宾车队驶远才停下脚步。
前往机场的车内，李世民仍在翻看胖东来的管理资料。
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见他看得认真，便替他把略显凌乱的纸页整理好。
“二郎，看了半日商场，倒比看军械还专注。”
李世民笑道：“军械能开疆，商贸却能安民。”
“大唐如今会造火器，也开始修铁路，可百姓每日如何生活才是重中之重！”
长孙皇后温声道：“你能想到这些，越儿那番叮嘱便没有白费。”
李世民将资料合上。
“那小子总说朕喜欢看大场面。”
“今日朕偏要告诉他，小处朕也看得明白。”
下午，专机从新郑机场起飞。
飞机升入云层后，李世民从舷窗向下望去。
河南平原很快缩成纵横交错的田块，道路与河流如细线向远方延伸。
数个小时后，窗外地貌渐变。
连绵山岭与密集城镇出现在云层下方，珠江水网在夕阳中泛着银光。
深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