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寿春将军府。
祖昭的案头一夜之间堆起了七份加急文书。广陵、钟离、临淮、弋阳四郡接连上报，近日辖区内市面上的粮价、盐价、布价齐齐暴涨，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商贾囤积居奇、拒不出售的情况。更棘手的是，多地发生了官民冲突。有百姓在集市上抢粮，被维持秩序的郡兵驱散，双方大打出手，死伤虽不多，民怨却极大。广陵崔洵在文书中写得直白，再这么下去，不用胡人南渡，江淮自己便要先乱起来。
祖昭坐在案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将七份文书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四郡相距数百里，物价却几乎在同一时间暴涨，这显然不是天灾，也不是寻常商贾逐利，背后定然有人在操控。
于是他当即唤来赵平，命他派出斥候分赴四郡秘密查探，又让人去请刘安、顾长卿、祖冲三人。
不到半个时辰，三人先后进了书房。
顾长卿来得最快，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在商路经营多年，对市场的风吹草动最是敏感。不等祖昭开口，他便从袖中取出一份自己整理的行情录，双手递上。
“将军，属下昨日便察觉不对。寿春市面上的米价，三日内涨了两成。往年六月青黄不接之时，粮价有所上涨不足为奇，但今年夏粮丰收在望，价格不跌反涨，便极不寻常。属下连夜派人到寿春各粮铺打探，发现有人在暗中扫货。凡是市面上零卖的粮食，来多少收多少，只进不出。”
祖昭接过行情录翻了两页，抬头看向刘安。
刘安坐在下首，正用手轻轻捋着颔下短须，沉吟不语。
祖冲则站在最边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袖口，像是在想什么。
“此事，你们怎么看？”祖昭将文书搁回案上，身子往后一靠。
顾长卿率先开口：“四郡物价齐涨，粮价最凶，盐价次之，布帛又次之。这背后的人下手极有章法，不是乱来。他们先在广陵和钟离两地同时抬价，造成恐慌，再派人到弋阳、临淮散播流言，说要打仗了，粮草要征用，诱使百姓惊慌，从而抢着囤粮。一旦抢购成风，局面便再也压不住。等到官府出面平抑，他们又雇了人手混在百姓里挑事，将官民对立放大。那些闹得最凶的集市上，必定有人在暗处煽风点火。”
祖昭眯起眼，没有立刻评判。他看向刘安，示意他也说两句。
刘安这才抬起头来，声音不疾不徐：“顾长史说得在理。属下查了几郡送来的公文，广陵动乱在六月初九，钟离是六月初十，临淮在六月十二，弋阳稍晚，六月十四。前后不过六日，四地先后发作，背后的人手必然不止一伙。这些人互相之间未必有联系，但一定听命于同一个主使。问题在于，到目前为止，各地官府抓到的人全是些收了钱的市井无赖，问不出上家。对方下手极谨慎，层层转包，就像隔了几层幕布，就算抓住一个，也扯不出后面的人。”
“所以眼下拿不到证据。”祖昭说得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刘安点头：“是的。对方敢这样大张旗鼓地动手，必然已经把首尾清理干净了。我们若仓促出手，只抓住几个小角色，不但动不了背后的人，反而会被反咬一口，说江北官府无能，连市面都管不住。”
祖昭看向祖冲。
祖冲自进门之后便一直没有开口，此刻见祖昭的目光投来，微微欠了欠身。
“族叔有什么看法，但说无妨。”
祖冲沉吟了一瞬，缓缓道：“此局既然不能立刻破，便不能只盯着‘谁在背后’来应对。下官斗胆，先不论幕后主使是谁，单从市场本身入手。物价暴涨、商贾囤积、百姓抢购，这些问题与军中打仗不同。对方扰乱市场，目的就是要让四郡大乱。只要市面恢复平稳，他们的计策便不攻自破。届时不必我们去找他们，他们自己便会露出马脚。”
祖昭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身子微微前倾：“接着说。”
祖冲走到案前，取过纸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用足了力，墨迹透过纸背。
“应对之法，不出四字。稳、放、查、引。”
他放下笔，指着“稳”字说道：“官府出面，先稳住市价。以寿春、广陵两地官仓平准放粮，每日限量出售，将价格压回六月初的水准。官府卖粮，不以逐利，只求稳定，粮价自然不能再涨。粮食一稳，盐布等物也便跟着稳了。”
他再点“放”字：“放的是商贾囤积之粮。严令各地商贾限期将存粮报备，不报者一律按哄抬物价治罪。同时广发告示，只要在限期内平价售粮，官府一律不追究其先前囤积之罪，反而给予减税。一手压，一手放，两边使力，商贾多半会选择平价出手。”
“查”字落下时，他的笔顿了一下：“查的是流言源头。百姓抢购，十有八九是信了谣言。每县派驻专人，在集市、乡里查问传言从何而来。发现蓄意造谣者，当街拿下，从重惩处。造谣之人一抓，百姓人心便安定大半。”
最后是“引”字。祖冲写完这个字，将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抬头道：“引的是官民之心。眼下官民冲突，根源在百姓怕买不到粮。与其让百姓怨恨官府，不如让官府站在百姓一边。各乡各里设临时售粮点，官仓直接下沉到乡，让百姓在家门口便能买到平价粮。再让各县令亲自到集市上巡视，摆出与民共渡难关的姿态。百姓见官如见父，自然便不会轻易被人煽动。”
他说完，退后半步，垂手而立。那四字方略端端正正地写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层次分明。
祖昭没有急着评价，而是看向顾长卿。
顾长卿的眉头已经舒展开，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他朝祖冲拱了拱手：“祖先生大才。这四字若真能施行，市面半月之内便可稳住。”
祖冲连忙还礼：“长史过誉了。这些法子不过是前人旧策，下官只是拣出来重新排了序。”
“前人旧策多少，能用活的却没有几个。”祖昭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份量十足，“族叔这四字，可用。”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江淮八郡舆图前，指尖在广陵、钟离、临淮、弋阳四地之间划了一道线。六月的阳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映在图上，遮住了大半个寿春。
“顾先生。你亲自去广陵，配合崔洵开仓放粮。平准仓不够用，便从寿春大仓调粮南下。该拨多少，你拿主意，不要省。”
顾长卿起身领命。
“刘安。你带人巡查各地集市，不穿官服，微服暗访。你的任务是找出那些雇来的‘棋子’和藏在他们身后的‘执棋人’之间的连线，但不要急着抓，先记下来，盯住就行。只要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察觉，就会继续出招。”
刘安眼睛一亮，缓缓点头：“属下明白。打草不惊蛇。”
“族叔。”祖昭看向祖冲，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拟一份细案，将四字方略落成具体条款，发给四郡各县。若有变动，由你居中调度。”
祖冲深吸一口气，拱手应下。他明白，这是祖昭第一次将这么重要的实务交到他手中。四字方略虽然是他提出，但真正推行起来，每一步都关乎无数百姓的生计。做成了，他便算真正在将军府立住了脚。做砸了，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脸，更是祖昭的脸。
就在三人准备告退时，刘安忽然停住脚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面向祖昭，正色道：“将军，今日之事，给属下提了个醒。”
“说。”
“我们如今在青徐二州推行新政、发展生产，在江淮八郡也根基渐固，但对外头的明枪暗箭，始终缺少一双能提前看见的眼睛。军中的斥候干的是战场上的事，顾长史的商队留意的是生意场上的风声。可像今日这般，对手不出一兵一卒，只在市井之间兴风作浪，我们便有些措手不及。”
祖昭目光微闪，示意他继续说。
“将军麾下，缺一个专门的情报机构。”刘安一字一顿地说，“没有硝烟的战场，更需要耳目。”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仿佛都轻了几分。
祖昭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四字方略的纸上，又移向刘安。他明白刘安这番话的分量。祖昭手里有兵，有商队，有府衙，有斥候。可这些力量各司其职，始终缺了一条专门埋在水面之下、负责收集朝野各方情报的暗线。对方的手段，这次是扰乱市场，下次会是什么？殷浩在建康的棋局，石虎在邺城的动静，慕容氏在令支的屯兵，他都需要有人把这些零散的消息串成一张网。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刘安说：“这件事，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不急于一时，但一定要办。”
刘安郑重拱手，转身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祖昭一人。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七份文书，又拿起顾长卿留下的行情录，一页一页重新翻看。他的动作很慢，目光在几个关键数字上停留了很久。
四郡乱局，只是对手投出的一颗石子。石子砸进水里，激起几圈涟漪。可真正要让这颗石子变得致命，还需要一个更大的风浪配合。那个风浪现在藏在哪里，他还看不清楚。
但线索已经冒出来了。
“赵平。”祖昭忽然开口。
赵平从门外闪身进来。
“把派往建康的人手再翻一倍，暗中盯住陆晔、顾循、张裕三处府邸，所有进出人等，一一登记。再安排两个人，混入殷浩在京口的府邸，暗中潜伏下来。”
赵平点头应下，转身便走。他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问：“将军，要不要把王恬大人请来寿春一叙？”
祖昭摇了摇头。
“建康那边，让他先不要动。这不是他出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