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寿春将军府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祖冲的四字方略推行不过十日,四郡市面便有了明显好转。
广陵崔洵亲自坐镇官仓放粮,每日平价售出精米两千石,粮价应声回落。钟离、临淮两地的临时售粮点深入乡里,百姓在家门口便能买到官粮,抢购之风渐渐平息。弋阳马横带着郡兵在集市上抓了十几个造谣生事的地痞,枷在城门示众,围观的百姓拍手称快。
眼看一切向好,不料却又风波再起。
七月初,广陵的粮价忽然再次暴涨。这次涨得比上次更猛,一日之内便翻了近一倍。顾长卿在广陵坐镇调查,发现有人直接将官仓附近的三家民营粮铺整间买空,然后关门歇业。百姓见状又慌了起来,官仓门前重新排起了长队,甚至有人天不亮便抱着粮袋来等。恐慌一旦被点燃,便再也压不下去。
紧接着,钟离、临淮、弋阳几乎同时出事。有人向官仓的运粮车队投掷石块,导致两辆粮车翻覆,粮食洒了一地。混乱中有地痞趁火打劫,扛着粮袋便跑。官府的吏员上前阻拦,反被推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
祖昭看完崔洵的急报,沉默了很久。
“来人,传吴猛来。”祖昭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吴猛正在城外大营操练左卫骑兵,接到传令后飞马赶来,进了书房还穿着一身甲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进来直接行礼:“末将参见将军。”
“吴将军,我令你带左卫三千骑,分作四队,奔赴广陵、钟离、临淮、弋阳。每队由一名校尉统领,配属当地府兵,封锁城门要道,保护官仓和运粮通道。凡有哄抢粮食、破坏市场、攻击官府吏员者,当场拿下,为首者斩。”祖昭将一份写好的手令递过去,字迹比平时更硬,几乎透纸。
吴猛接过手令扫了一眼,沉声道:“末将只带兵维持秩序,不扰民。”
“对,不扰民。”祖昭盯着他,语气极重,“但乱世用重典,谁要趁机生事,你也不必手软。还有,各地府兵调集之后,一律听从左卫校尉指挥,违令者按军法处置。”
吴猛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寿春城外响起了沉重的马蹄声。左卫的兵士们直接在校场点齐了马匹兵器,分作四路朝四个方向奔驰而去。马蹄掀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官道,路旁行人纷纷避让,有胆小的缩在路边,大气都不敢喘。
左卫骑兵的动作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七月十二日,四队骑兵先后抵达各自防区。
广陵的带队校尉是吴猛的副将张典,他带五百骑直入广陵城内,先接管了官仓,又派人在城中主要街口设卡盘查。有几个地痞还想故伎重施,趁着夜色往官仓里投掷火把,被守仓的骑兵当场抓住。张典二话不说,将三人押到官仓门口的旗杆下,当众斩首。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城头,广陵城里的乱象顿时消停了三分。
钟离、临淮、弋阳的情形大同小异。左卫骑兵配合当地府兵,将官仓、粮市、渡口、城门等要害位置牢牢控制住。造谣生事的被抓,囤积居奇的被抄,有商贾试图买通守卡骑兵放行运粮车辆,被校尉绑在马上拖到县衙门前打了二十军棍。消息传开,四方震动。
市面很快再次稳定下来。
刘安那边的暗查也终于取得了突破。他在广陵查获了两个从建康来的行商,二人身上没有明显标记,但袖中却藏着几张同一家商号的兑票。顺藤摸瓜查下去,那家商号表面做的是粮食生意,实际上与吴郡陆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与此同时,弋阳那边抓住了一个散布流言的道士,道士供出指使他的人姓张,名唤张禄,是丹阳张氏旁支子弟,在弋阳已经活动了将近两个月。
几条线索汇聚起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江南士族。”祖昭将手中几份密报拍在案上,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彻骨的冷意,“他们动了桓温,现在又来动我的江淮。真当江北是他们家后花园了。”
赵平低声问道:“将军,要不要即刻封锁边境,查扣江南来的商队?”
“不用。”祖昭站起身,走到那幅新绘的海疆图前,目光在东南沿海一线缓缓扫过,“他们会在陆上动手,我便在海上还回去。来人,传陈翼。”
数日后,陈翼从广陵盐渎港飞马赶到寿春。他如今统领水军三营,麾下战船已扩充到了大小战船一百八十余艘,水兵编制已近一万五千人。
祖昭将一份手令递给他,语气平淡得不像在下一道重要军令:“陈翼,率水军第一营、第二营主力出海,在成山角至长江口一线举行大规模军演。实际任务是,封锁江南通往辽东、高句丽、倭国等地的海上航线。凡从建康、吴郡、会稽等地北上的商船,一律拦截检查。查出来往北方胡地的货物,以通敌罪扣押,船只和货物全部没收。船主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陈翼心中一震,没有丝毫犹豫,抱拳道:“末将遵命!只是这通敌罪……将军可有明确凭据?”
“江南的商船北上做买卖,你以为他们卖的是什么?丝绸、茶叶、瓷器都有,但最大的利在铁器和粮食。辽东缺铁,高句丽缺粮。江南士族这些年用商船把铁器一船一船往北运,换回来战马和人参,再倒手卖出天价。这些事有没有实据,你到了海上便知。”
祖昭走到他面前,沉声道:“这件事,只做不说。不必对外宣扬什么通敌,只需让江南士族的船一条也到不了北边。”
陈翼挺直腰杆,声音洪亮:“将军放心,末将知道该怎么做。水军出海之后,连一只海鸥都别想从南边飞过去。”
祖昭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遇到慕容氏的商船,不要动。我们与辽东的贸易照旧,你只需盯死江南的船。若遇他国水军,暂时不要动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打。但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封锁航线,不是与他国水军开战。”
陈翼一一应下,领命而去。
处理完海上的事,祖昭重新坐回案前,开始调整陆上的部署。祖冲的计划已经推行了一遍,虽有成效,却不够彻底。既然确认了对手是江南士族,那就不能再把他们当成寻常商贾或地痞无赖来应对。他铺开纸张,提起笔,在新的方案上写下三条。
第一,各地府兵转入巡防状态,每日在官仓、粮市、渡口和主要官道巡逻,发现生面孔和可疑车辆一律盘查。
第二,各乡里之间推行联保连坐,凡发现有人散布谣言、煽动抢粮,本保不报,同保连坐。
第三,命平准仓继续放粮,但不搞大锅饭式的平抑,而是实行配额售粮。按每户人口定量供应,凭户籍购粮,既保证百姓有粮吃,又防止有人大量收购囤积。
他将这三条重新读了一遍,然后唤来刘安和祖冲,将文稿递给二人。
“看看还有什么疏漏。”祖昭道。
刘安看罢,思索片刻后补充道:“将军这三条,重在防与稳。下官再添一条:各县衙门口设密报箱,凡百姓举报囤积居奇、造谣生事查证属实者,赏钱一千。让百姓也加入进来,光靠府兵和骑兵,总有看不住的地方。但密报箱要安排专人每日开箱,不能流于形式。”
祖冲也道:“刘记室的主意极好。下官再补一条:将查获的囤积粮以平价投入市面,所得之钱,三分之一赏给查出有功之人,剩下充入平准仓。如此,官府的人也有动力。”
祖昭听完,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他提笔将二人的建议补上,重新起草了一份正式政令,命人发往四郡各县。
做完这一切,已是深夜。
祖昭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夏夜的风从淮水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书房里积了一日的燥热。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淮水大堤,像一尊沉默的铁像。
他知道,建康城里的那些人不会就此罢手。海上的封锁会让他们痛,但痛过之后,他们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扑过来。下一次,他们会用什么法子,从哪个方向动手,现在还看不到。
“刘安。”祖昭没有回头。
刘安还站在门外,忙应声进来。
“从今日起,你从府中挑选一批可靠人手,开始搭建情报司。所需钱粮,直接找顾长卿支取。给你三个月时间,我要知道建康城里每一个叫得上名号的人,每天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
刘安心中一震,撩袍跪地:“下官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