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昆把手搭在洪大爷残存的断臂上,轻轻按动推拿,指尖在疤痕上慢慢划圈,从肩头按到断口,从断口按到肩头,不轻不重。
暗中催动老兵之魂,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出来,像一条温热的小蛇,慢慢钻进洪大爷的皮肤底下,顺着经络往骨头缝里渗。
洪大爷的眉头紧皱,嘴角抽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刚才还吹说自己能忍受疼痛,堪比关羽刮骨疗毒,这时候却根本忍不住。
热流渗进去的地方像被针扎,又像被火烧,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拱,拱得他浑身一激灵。
为了不在小辈面前丢人,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也没有喊疼,连哼都没哼,只是攥着扶手的指节更白了,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一根一根的,像蚯蚓趴在皮肤底下。
常梅在旁边蹲着,手里还攥着湿尿布,肥皂水滴下来,滴在鞋面上也没察觉。
看着洪大爷那副咬牙硬撑的样子,她担心了,忍不住开口:“小昆,你轻点,别给洪大爷治坏了。”
保华抱着小宝坐在旁边,小宝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保华肩窝里,嘴巴微微张着。
她轻轻拍着小宝的背,看着洪大爷,嘴唇抿着,没说话,但眼睛里的担忧藏不住。
洪大爷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甩在地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他瞪了常梅一眼,像在战场上指挥士兵冲锋时那样:“闭嘴,别吵。”
常梅没再吭声,低头搓尿布,搓了两下又抬头看,眼睛里还是带着担心。
洪大爷活动了一下残臂,断掉的那一截胳膊还在,只是短了,疤痕狰狞。
但此刻他脸上那副咬牙硬撑的表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像是惊异,又像是惊喜。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断臂处那股钝钝的酸痛减轻了不少,像是积了几十年的老泥被人用热水冲开了,浑身舒坦。
“别说,小昆弄的虽然疼,但很痛快,感觉经络都被打通了!”
洪大爷低头看着那条断臂,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常昆,眼睛里泛着光。
“小昆,你还真别说,哪学的这一手,真挺灵!”
常昆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手心里还有余热,那股热流送出去了,掌心有点发空。
老兵之魂,看来也不能随意使用,不知间隔多久才能再来一次,但用在洪大爷身上,值了。
治好胳膊,洪大爷非要留常昆喝酒。
常昆推脱了几句,洪大爷不听,拉着他的胳膊不撒手。
“小昆,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这顿酒你必须喝。”
洪大爷独臂的手劲儿不小,捏得常昆手腕生疼,“一呢,谢谢你给我治好了胳膊,二呢,更要谢谢你给我找来保华这样的好孙女!”
说这话的时候,洪大爷看了保华一眼。
保华正在灶台边忙活,系着围裙,头发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身后,锅铲翻飞,油花溅起来,刺啦一声。
听见“好孙女”三个字,她手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炒菜,耳朵根红了。
“户口今天办好了。”洪大爷从兜里掏出户口本,翻开来,指着上面“赵保华”三个字。
“你看,街道办事处、派出所,一上午全跑完了。烈属身份,加上我这个老兵作保,办事员二话没说就批了。”
洪大爷把户口本小心地装回兜里,拍了拍,有了这个,他们俩算得上真爷孙了。
饭菜端上来了。
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碟咸菜,一碗白菜豆腐汤。
保华把菜一样一样摆好,碗筷摆好,退到一边。
“保华,坐下一起吃。”洪大爷招呼她。
保华摇摇头:“我先帮忙喂小宝,你们先吃。”
常昆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嚼,点了点头。
“洪大爷,保华这手艺不错。”
“那可不。”洪大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以前在家里就练出来了,这孩子,能干。”
常昆扒了一口饭,心想如果跟小吕真能凑成一对,太便宜这小子了。
洪大爷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抬起头看着常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小昆,你那个按摩的法子……”
“怎么了?”
“我那几个战友,身上都有旧伤。有的腿被弹片崩过,走路一瘸一拐,有的腰被炮弹震过,直不起来,还有个肩膀被子弹穿过,胳膊抬不过头顶。”
洪大爷顿了顿,“平常不说,阴雨天全靠劣质酒精麻醉,喝得醉醺醺的,才能熬过去。”
“要不然太难熬了,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
常昆放下筷子:“那当然行啊!洪大爷,你看他们有空就到你家来,我趁下班过来帮忙瞧瞧,不一定保证能好,缓解点疼痛还是可以的。”
洪大爷咧嘴笑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嘿嘿,那当然。不收他们钱,他们就偷着乐去吧!”
洪大爷知道常昆不会收钱,干脆也没提这茬,又端起酒杯,跟常昆碰了一下。
跟洪大爷喝完酒,保华收拾残局,这姑娘真勤快,知道洪大爷一只手不方便,什么都抢着做。
常昆点点头,这爷俩,相互照应着,也算有个依靠。
回到四合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阵尖叫声、笑声和水花溅起来的哗啦声。
推开门进去,院子里热气腾腾。
水池边搁着一个大木盆,盆里盛着温水,水面飘着一层肥皂泡,在夕阳下泛着五颜六色光芒。
程敏蹲在盆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抓着一条毛巾,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头上。
秀儿蹲在盆里,光溜溜的,水刚到腰。
她两手合拢,深吸一口气,对着水面吹了一串泡泡。
泡泡飘起来,被风吹散了,咯咯笑个不停。
小清站在盆外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趁程敏低头拧毛巾的功夫,转身就跑,光脚踩在青砖上,啪嗒啪嗒的。
程敏头也没回,伸手一捞,正好拽住小清后脖领。
“跑哪儿去?”
她手上一使劲,把小清拽回来,按进盆里。
小清嗷嗷叫:“水烫烫烫!”
秀儿笑得拍水,水花溅了程敏一脸。
肥皂泡飘得满院子都是,大黄狗蹲在墙根,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
程敏抓住秀儿搓了两下,又去抓小清,另外几个丫头早跑得远远的,笑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