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都什么时候了，再多言便滚出去！”
李建成站起身，烦躁无比地说道。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方才那点强撑的沉稳这会儿也快兜不住了。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哼，我们走！”
李元吉转过身走了两步，一甩袖子，脚步蹬蹬的，靴底磕在砖地上敲出一串闷响。
走了两步却发现程咬金、尤俊达还站在后边，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就是不看他。
“哦哦，走。”
程咬金方才看戏看得入迷，这才走了神。
他倒是希望这李家兄弟在这里打起来，最好直接拔刀，那才叫热闹。
结果便是李元吉又怂了，吵了两句就甩袖子走人。
尤俊达跟在他旁边，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瞄了一眼李世民。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李世民目送着李元吉等人离开，心思却已经到了程咬金，尤俊达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指在袖口里轻轻叩了两下。
这家伙和秦琼关系极好，李元吉杀秦琼，必然令其寒心。
方才李元吉先一步离开，程咬金无动于衷，站在原地没挪步，这是在和自己示好？
还是说，他在观望？
看来他得尽快接触一下程咬金，借程咬金的手把李元吉给除掉。
这步棋若是走成了，既除了眼中钉，又能把程咬金这员猛将收为己用，一石二鸟。
“世民，现如今咱们还是继续用钱砸？”
李建成叹了口气儿，实在不知下一步该如何。
他重新坐回台阶上，双手撑在膝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在他的认知里，也只有用钱财来笼络士卒了。
不过那是战前，士气正盛的时候，银子往桌上一拍，人人抢着要。
现在两战皆败，军心涣散，便是拿出钱财来，怕是那些士卒也不敢收。
毕竟活着才能拿钱，战死了什么都没了，谁也不会为了几两银子把命搭进去。
“嗯，即便又败了，吕家士卒数量依旧不能与我们相比，先试探几天。”
李世民愁眉不展。
其实他一开始的目的是撤回大兴，利用潼关等险地进行坚守，以逸待劳。
奈何方才痛斥李元吉，他若是还提出撤出东都。
事情传到李元吉耳朵里，岂不是要被对方给笑死？
自己骂出去的话，总不能自己咽回去。
“只能如此了。”
李建成思忖了一番，还是赞同了李世民。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就着几处细节说了几句。
这场议事很快便结束。
将领们如蒙大赦，纷纷拱手告退，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渐次远去。
李世民出了皇宫，心腹便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秦王，他们在酒肆里喝酒。”
心腹听从李世民的命令，专门去盯着程咬金、尤俊达。
这二人这几日去了哪儿、见了谁、喝了多少酒，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
“嗯。”
李世民点点头，并未直接去酒肆，而是返回府内。
院落里，李元霸蹲在地上，一条胳膊抱着膝盖，断臂那侧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一脸的失魂落魄，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此刻的他，没了往日的精神头。
伙伴丢了，锤子也丢了，就连胳膊都丢了一条。
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院子里有鸟雀飞下来啄食，落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他也不赶，就那么蹲着。
仿佛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费。
“元霸，伤势如何了？”
李世民蹲下身，有些心疼地看着李元霸的断臂。
那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渗着血色，他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不疼了。”
李元霸低着头，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想吃些什么告诉二哥。”
李世民见李元霸这状态，也不知如何安慰。
以往这小子胃口不错，一顿能吃半头猪，吃完还嚷着要添。
现在是连吃的都不愿意张口。
厨房那边变着法子做了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炙羊腿、蒸饼子。
端到他面前，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想吃。”
问一句，李元霸答一句，多一个字都没有。
“看好他，有事让人去寻我。”
李世民站起身，对着一旁的管事说道。
他还有正事要做，不能待在这里陪李元霸太久。
管事连连躬身应是，李世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才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他要是肯吃东西了，赶紧让人来报我一声。”
随后，李世民去往程咬金、尤俊达在的酒楼。
上了楼，还未走到雅间门口，一人便迎了上来，正是程咬金手下的亲随。
那人脸上堆着笑，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王，我们家大爷正等您呢。”
李世民微微挑眉，脚下未停。
他被引着进了门，程咬金、尤俊达二人正在推杯换盏。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好的酒，程咬金一手端着酒杯，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尤俊达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面。
筷子搁在碗沿上，正歪着头看程咬金喝酒。
程咬金聪明无比，这几日始终被人暗中盯着，他早就有所察觉。
城内敢这般盯着自己的人，除了李世民也没有旁人。
毕竟他程咬金在东都城里虽然人缘不赖，可也没几个闲得发慌的人会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转悠。
索性便今日直接在酒楼里，等着李世民自己找上门来。
他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点好了菜，温好了酒。
连雅间都挑的是临街那间，窗户开了一半，从里头也能瞧见街面上的动静。
“程将军知道我会来？”
李世民缓缓坐下，目光打量着程咬金。
他也没有想到这个胖子，心思似乎格外的通透。
“知道，就是不知道秦王找俺有什么事？”
程咬金拿起酒杯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酒液在杯中晃了晃，映着窗外的天光。
“秦大哥之死与我无关，是李元吉擅作主张。”
李世民思忖了一下，如实说道。
尽管他也想杀秦琼，可没有动手啊，这口锅他绝对不可能背。
他说话时盯着程咬金的眼睛，神色坦然，语气不急不缓。
“当真？”
程咬金转过头，一脸意外地问道。
他大概也猜出李世民的心思，似乎是有笼络自己的打算。
既如此，那就将计就计了。
他脸上那副意外做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也不显得太假。
眼睛瞪了瞪，眉毛挑了挑，像是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还没顺下去。
“举头三尺有神明，我可立誓。”
李世民举起手指，开门见山道。
手指并拢竖在身前，指节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
“这倒不必，秦王俺还是信得过的，您就说来此为何吧。”
程咬金拦住了李世民道。
他放下酒杯，把花生米往旁边一推，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架势。
“李元吉行事素来反复无常，实乃我李家隐患。
二位在其麾下，怕是日后……”
李世民话说到一半不再言语。
话说到这份上，再往下说就过了。
说得太直白，反倒显得他急切，反倒让程咬金起了疑心。
他台阶已经给出去了，只要程咬金愿意追随自己，他会毫不犹豫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