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管家连滚带爬地扑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
他甚至连门槛都没迈稳,膝盖便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截,声音都变了调。
“户部王大人家的公子……被萧尘当街打断了手脚!现在、现在正被扔在拉粪的板车上,沿着主街往咱们相府和户部衙门的方向游街啊!”
秦嵩半眯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一瞬间,暖阁里的温度仿佛都低了一分。
但他脸上的儒雅随和并未分崩离析。那层平日里用来示人的温和面具,只是犹如退潮般一点点收敛,最终化作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怎么回事?”
站在后方的心腹幕僚方谋眉头紧锁,急声质问:“九门提督府的人是死人吗?相爷提前布置在东市的参将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萧尘当街行凶?”
管家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
“九门提督的参将带人去了!可是……可是萧尘那厮太飞扬跋扈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颤得厉害:“他遇刺之后,根本不讲证据,硬说王公子他们引发骚乱,是为了掩护刺客。他直接一口咬定他们是同谋死罪!”
“参将大人本想借机强行拿人,可萧尘当着满街百姓的面,硬搬出之前在金銮殿上的事,说谁敢拦他,谁就是包庇刺客同党。他还说……还说他刚给大夏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心里自然清楚萧家忠心!”
管家说到这里,声音更低,几乎不敢再往下说。
“参将大人怕担上包庇刺客的满门死罪,硬是被萧尘吓得当场倒戈,不仅不敢拿人,还下令九门甲士把四周封锁,替镇北军站岗放哨!那萧尘就这么当着全街百姓和九门官兵的面,让人强行踩断了王公子他们的手脚,还命人找来粪车游街……”
“废物。”
方谋脸色阴沉,忍不住低骂了一声。这一声,也不知是在骂那临阵倒戈的九门参将,还是在骂王灿那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世家子弟。
方谋在心底斟酌了片刻,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相爷,萧尘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属下担心若任由粪车经过相府门前,恐怕有损相府颜面。需不需要属下立刻派府卫去一趟长街,先把王公子截下来?”
“笃。”
秦嵩将手中一直把玩的那只极品紫砂茶盏,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桌面上。
没有发怒,没有失态。杯中滚烫的茶水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救他作甚?”
秦嵩的声音出奇平缓,他缓缓抬眼,眼底浮现出一抹毒蛇般的阴狠:“王灿既然办砸了差事,就该承受办砸差事的代价。老夫养的不是废物,更不是需要老夫亲自去街上捞回来的臭虫。”
这话冷得没有半点人味。方谋心头微凛,立刻明白过来。
“相爷说得是。”方谋低声道,“只是萧尘此举,毫无真凭实据就敢当街强扣死罪,属下担心……”
“他自然拿不出证据。”秦嵩重新端起紫砂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语气笃定而冷酷,“那十二个暗桩都是查无此人的死士,既然死了,就是一桩死无对证的无头公案。他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休想摸到相府的一片衣角。”
方谋微微一怔:“既然死无对证,他为何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因为他在将计就计。”秦嵩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直接点破了萧尘的算盘,“这北境来的小狼崽子倒是好手段。他知道查不出幕后主使,索性借题发挥,把王灿这群蠢货和刺客强行绑死在一起。他就是要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坐实他们‘同谋’的死罪!”
秦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他这不是在泄愤,他这是在拿王灿的腿立威,警告咱们文官集团别再惹他!”
方谋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如此!那相爷,若是任由他这般张狂立威,岂不是长了他的威风……”
“狂?老夫要的就是他狂。”
秦嵩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脸上的温和面具彻底撕裂,露出属于当朝权臣的狰狞与狠辣。
“他算盘打得再精,可他忘了一点——这里是天启皇城,是大夏的权力中心!没有三法司的卷宗,没有半点真凭实据,他一个外放的边将,凭什么当街给王灿等人定罪?!凭什么敢私自动刑?!”
秦嵩手指猛地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字字诛心。
“他这一脚踩断的,不是王灿的腿,是大夏的律法!是陛下的逆鳞!”
“他以为把事闹大能震慑老夫,却不知他这般无法无天、擅作主张的跋扈行径,恰恰是自己把一把名为‘僭越’的刀,递到了老夫的手里!”
书房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方谋心头狂震,终于彻底明白了相爷的意图。
“至于那个临阵倒戈的参将……”秦嵩眼神重新归于毫无波澜的死寂,语气如寒冰般冷酷,“既然他怕担上刺客同党的罪名,那就让他坐实贪墨军饷的死罪。明日一早,老夫不想再在九门提督府的名单上看到这个人。”
“是,属下立刻去办。”方谋恭声应下,心底也是一寒。
秦嵩靠回椅背,眼神幽深得仿佛能吞噬一切:“萧尘闹得越大,王灿越惨,咱们手里这把‘僭越国法’的刀就越利。传老夫的令,让那粪车过去,相府上下谁也不许出去阻拦!”
“另外,立刻派人通知六部九卿、御史台,所有在京四品以上文官,半个时辰内,全部给老夫到养心殿前伏阙!”
方谋微皱眉头,低声顾虑道:“相爷,此事若闹到御前,陛下未必会重罚萧尘。之前在金銮殿上,陛下一直都在偏袒这头北境狼崽子……”
“老夫知道。”
秦嵩轻轻打断了他,声音里透着可怕的理智:“但有些事,事不过三。为了安抚北境军心,陛下可以包容他一次,也可以偏袒他两次。可若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不知收敛、当街犯错呢?帝王的猜忌,从来不怕小,只怕多。今日他敢藐视三法司,后日他就敢不把圣旨放在眼里!萧尘今日每狂一次,日后都会变成压死镇北王府的一块块石头!”
说到此处,秦嵩站起身,眼底涌现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陛下不是想用这头北境狼崽子来敲打老夫吗?那老夫就让陛下看看,这大夏的天下,究竟是靠武将手里的刀在管,还是靠老夫身后的满朝文臣在治!”
秦嵩字字透着绝杀的果决:“百官伏阙,不是求陛下杀他,是要逼陛下表态!陛下若再包庇萧尘,便是寒了全天下读书人和士大夫的心。老夫倒要看看,为了一个萧尘,陛下敢不敢让六部九卿全歇了差事!”
方谋心头狂震,深深躬身:“相爷高明,属下受教了!”
秦嵩不再说话,只是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可他的眼神,比茶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