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李景铭盯着赵德福的袖口,语气一点点沉了下来,"刚才我递给你的羊脂玉佩。"
这话一出,暖阁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僵,旁边伺候的小厮连大气都不敢喘。
"玉佩?什么玉佩?"
赵德福慢悠悠地理了理宽大的狐裘袖口,顺手将袖口往里掖了掖,随后两手一摊,肥肉堆叠的脸上挤出一副夸张的惊诧:
"小兄弟,大清早的你怕不是犯了癔症?你方才进门就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老夫嫌少没应,你便在这胡言乱语。青天白日凭空诬赖老夫拿你的玉佩,这在大夏律法里,可是要吃诬告官司的!"
听着这番倒打一耙的话,李景铭抿紧了嘴唇,胸口压着的那股火一阵阵往上冲。
关平察觉到主子脸色不对,生怕他吃亏,一步横跨而出,牢牢挡在李景铭身前。
他周身气势陡然一沉,眼神凌厉地逼视着对面的赵德福:
"玉佩方才由你府上管事亲手接过,你捧在手里翻看盘弄了半晌,满屋子的人都瞧得真真切切!赵老板转眼便翻脸不认,当真以为这雁门关没有王法了不成?!"
"王法?"
赵德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将掌心两枚金胆往桌上"砰"地一拍。
"有,当然有!这雁门关的王法,老夫比谁都敬着。老夫做了大半辈子正经买卖,守法奉公,最讲的就是这个王法!"
他眯起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方才不是说,满屋子的人都瞧见了,瞧得真真切切吗?好啊,那老夫就帮你问问。"
说罢,他斜眼扫视全屋,拔高了声音:
"你们都听着呢?这两位外乡客,硬说老夫吞了他们的宝玉。方才你们都在跟前伺候,谁瞧见老夫收什么玉佩了?"
暖阁里顿时死寂一片。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触老爷的霉头。
大管事惯会察言观色,头一个躬身上前,满脸谄笑,那副姿态仿佛刚才双手托玉的根本不是他:
"回老爷的话,小的眼睛一直盯着呢。这位小公子从头到尾就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旁的连根毛都没见着!"
"小的们也只瞧见了银票,没见着什么玉佩……"
几个垂手侍立的小厮缩着脖子,争先恐后地跟着摇头附和,生怕表态晚了事后挨鞭子。
赵德福阴鸷的小眼睛往侧后方一挑,落在倒茶的侍妾身上。
侍妾端着茶盘的手猛地一颤,瓷盖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格外刺耳的"叮"响。
方才那块温润无瑕、透着宝光的羊脂白玉,老爷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翻来覆去看,她岂能没瞧见?可撞上赵德福那双泛着凶光的三角眼,侍妾吓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把头埋进胸口,颤声道:
"妾身……妾身也没见着什么玉佩。这两位客人拿不出银子,便在堂上信口胡诌……"
关平额角青筋暴起,垂在身侧的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浑身散发出一股行伍老卒才有的铁血杀气。
李景铭看着这一屋子众口一词、睁眼说瞎话的家奴仆从,心底那点关于市井常理的认知,被彻底碾得粉碎。
"听见了吧?"赵德福冷笑一声,靠回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转起了金胆,"满屋子这么多双眼睛,没有一个瞧见什么玉佩。两个外乡来的生瓜蛋子,红口白牙就想讹到老夫头上?你们不是跟老夫讲王法吗?那好啊,拿出字据来!拿出凭证来!"
他身子往前一倾,声音陡然一沉:
"若是凭空构陷,老夫告诉你们,这雁门关的衙门也不是摆设!赶紧收起你那张破银票滚蛋,再敢胡搅蛮缠,老夫这就扭送你们去见官!"
李景铭胸口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他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
他没有暴跳如雷,只是盯着赵德福那张肥脸,眼神冷得出奇:
"赵老板,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把玉佩拿出来,咱们方才说好的一千两照旧作数。我回去取银子,下午一手交钱,一手放人,这桩买卖还能做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可你若是执迷不悟,后果怕不是你赵家担待得起的。"
暖阁里静了一瞬。
赵德福先是一愣,随即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那张肥脸渐渐阴了下来。
"后果?"他把两枚金胆往掌心一攥,眯起三角眼,"小子,真是给脸不要脸。老夫在雁门关做买卖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拿两句硬话就想唬住老夫,老夫可不是吓大的!"
他还要往下说,一旁的大管事却眼珠一转。
这小子话里有话,老爷又咬死了不认,今天这事,已经没法善了了。
他目光在李景铭袖口那抹雪白的贡缎上扫过,又瞥了眼旁边沉稳如铁塔、煞气逼人的关平,悄没声地凑到赵德福耳边,压着嗓子道:
"老爷,这小子随手就能掏出这等宝玉,身上指不定还揣着更值钱的东西。眼下脸已经撕破了,真放他们走出这道门,往后怕是后患无穷。依小的看,倒不如……"
他没把话说完,只把手掌立起来,贴着自己的脖子轻轻一抹。
大管事这个动作,像往火堆上泼了一瓢油。
赵德福隔着狐裘袖子,摸着那块温润滑腻的玉佩,心里那股贪念一下子烧得通红。
一块玉就值上千两,那这小子袖口露出的贡缎、兜里还没掏出来的东西,又该值多少?一块玉已经吞进肚里,剩下的若是放跑了,那才叫亏到姥姥家!
至于这两人什么来头,他压根没往心里去。
外乡来的,在雁门关无亲无故,进了赵府这道门,是死是活还不是他赵德福一句话的事?
赵德福霍然起身,眼底的贪婪转眼化成了杀机。
为了掩盖谋财害命的心思,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他猛地一拍紫檀案几,厉声反咬一口:
"好一招贼喊捉贼!老夫方才还纳闷,如今黑狼部在关外闹腾的厉害,全城戒严,你们两个外乡生面孔,穿得破衣烂衫,兜里却揣着大额官票,身上更带着一身见不得光的杀气!"
他指着李景铭的鼻子,直接扣下一顶诛九族的通天铁帽:
"依老夫看,你们根本不是来赎人的!分明是关外苍狼蛮子派进关来的细作探子!借着赎人的幌子潜入城内刺探军情,被老夫识破便要行凶讹诈!"
他袖子一甩,三角眼里凶光毕露:"都是死人吗?关门!今天这两个奸细,一个也别想走出赵府的大门!"
图穷匕见!
扣上"蛮族奸细"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搜身刮骨,将他们身上的所有财物吞并灭口。
就算扭送到衙门大牢,凭借赵家多年打点的关系,也能让他们直接屈打成招,死无葬身之地!
"是!"
屋里几个身强力壮的跟班小厮早就得了眼神,顺手抄起墙角的熟铜火钳、挑帘的硬木长杆,往暖阁门口一横,堵死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