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管事扯开破锣嗓子,朝院外尖嚎起来:"来人!快来人!有蛮子细作要行刺老爷!"
话音未落,廊下看家护院的十几个壮汉闻声快步涌入院中。
他们平日里干的就是欺男霸女的勾当,动作熟练得很。
有的提着包铁哨棒,有的腰间挂着解腕短刀,呼啦啦顺着门帘涌进前廊,顷刻间把暖阁的正门和窗户围得水泄不通。
"把这两个形迹可疑的蛮族奸细给老夫拿下!"赵德福脸上的横肉一抖,恶狠狠地喝道,"狠狠地搜!身上藏的密信、赃银,一件不留全给我扒出来!若敢反抗,就地打残打死,人头送官领赏!"
这一声令下,护院们如狼似虎地逼压上来。
关平彻底压不住火了。
作为天家禁军统领,他何时受过区区市井泼皮的窝囊气。
右手"铮"的一声,腰间精钢短刃已出鞘半寸,眼看着就要见血。
"把刀收了。"
李景铭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高,却压得住满堂嘈杂。
"对付这几块料,还用不着动刀,拳头就够了。"
关平手腕一压,"咔"的一声将短刃按回鞘中,顺手连鞘解下,往后腰一别。
他活动了两下手指,指节噼啪作响,侧过半张脸低声问:
"少爷,您想怎么整?"
"别弄出人命就行。"李景铭的目光扫过堵在门前那些抄着家伙的家丁护院,"事情别闹太大。真闹大了,不亮明身份,不好收场。"
"好。"关平点了点头,"属下明白了。"
李景铭顿了顿,视线越过人堆,落回太师椅上那张肥脸上。
这些天在北境,他自觉性子磨下去不少。
关外的风雪,黑子的血,盐窟里那几十张麻木的脸,把他从前在京城横冲直撞的那股劲儿压得服服帖帖。
进门之前,他还叮嘱关平,为了不牵连麦穗,能忍就忍。
价钱翻了倍,他忍了。母妃给的玉佩递了出去,他也忍了。
可换回来的,是一句"吃诬告官司",外加一顶通敌奸细的帽子。
李景铭终于明白,跟这种人讲道理,纯粹是自取其辱。
那股在天启城养了十几年的脾气,到底还是顶了上来。
"好说好商量了这么半天,跟小爷玩阴的。"李景铭慢慢把棉袍袖口挽了两道,声音一点点冷下去,"那小爷也不惯着他。今天谁敢冲咱们伸爪子,就把他的爪子给我卸下来。一个个的,全给我弄残了。"
关平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听少爷的,留口气就是。"
"还有。"李景铭慢慢活动着手腕,抬眼看向赵德福,语气淡得像在吩咐一桩寻常差事,"一会儿手下留几个,别全让你包圆了。小爷憋了一早上的火,总得找个地方撒一撒。"
"明白。"
关平应得干脆,心里门儿清。
这位爷在京城几时受过这种腌臜气?被一个市井奸商当面指鹿为马,吞了贴身玉佩,又扣上通敌的帽子,硬是憋到现在都没掀桌子。这十几个护院,他一个人几招就能收拾干净,可那样少爷只能站在后头干看着,这口气就得原封不动地憋回王府去。
那就打一半,剩一半。
太师椅后头,赵德福把两人的话听得真真切切,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
"死到临头还敢嚣张!还卸爪子?反了你们了!都给我上!打死了算老夫的!"
十几个护院一拥而上。
赵德福却没挪窝,稳稳当当地靠在太师椅里。
他手里两枚金胆转得不紧不慢,眯着那双三角眼,像在戏园子里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武戏。
十几个打惯了架的壮汉,对付两个外乡来的生瓜蛋子,还不是瓮中捉鳖?他
甚至有闲心就着侍妾的手抿了口茶,盘算着待会儿从这两人身上能扒出多少好东西。
冲在最前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抡圆了包铁重棍,照着关平天灵盖就砸。
棍风呼啸,带得案上烛火猛地一歪。
关平不退反进,左脚往前踏出半步,身子一侧,棍头擦着他肩膀砸空。
他左手顺势扣住棍身往下一带,右掌掌缘狠狠劈在对方手腕上。
"咔!"
腕骨应声折断,重棍脱手。
关平左手一抄,把棍子攥进掌心,看也不看,反手往身后一抛:
"少爷,拿这个,趁手!"
李景铭抬手接住,掌心一沉。
换作平时,关平再补一拳,这人就得躺上三个月。
可他只是抬脚在对方膝弯一踹,壮汉"扑通"一声跪倒,正好跪在了李景铭跟前。
李景铭的铁棍已经落了下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肩胛上。
"咔嚓"一声闷响,那壮汉惨叫着滚出去老远,抱着胳膊在地毯上打滚。
"左边!"李景铭低喝。
两个手持分水刺的护院贴着墙根,想从侧面绕过来。
关平头也不回,右脚一勾,把地上一只铜熏炉踢得横飞出去,滚烫的炭灰泼了那两人满头满脸。
"啊——我的眼睛!"
关平跟上一步,两只手掌左右一劈,两柄分水刺当啷落地。
他没再补第二下,反手揪住其中一人的后领,往身后一甩:"少爷,接着。"
那护院踉踉跄跄扑过去,李景铭侧身让开,铁棍横扫,正抽在他膝盖骨上。
那人双腿一软,脸朝下栽倒,后脑勺又挨了一记,趴在地上没了动静。
另一个被炭灰迷了眼的护院听见动静,红着眼胡乱挥拳扑来。
李景铭左手攥住他手腕往怀里一带,右肘砸在他下巴上,那人仰面翻倒,满嘴是血。
李景铭喘了口气,眼底那团憋了一早上的火,总算往外泄了几分。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暖阁中线往前推。
关平打得极松。
十成力气只使三成,拳脚专挑手腕、膝弯、肋下招呼,打掉兵器,打散架势,却偏不把人打死在地上。
被他磕得东倒西歪的护院,一个接一个踉跄着撞到后头,李景铭的铁棍便跟着落下去,一棍一个,砸得骨头脆响。
一个放,一个收。
不过几盏茶的工夫,暖阁里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哭爹喊娘的声音此起彼伏。
太师椅上,赵德福手里的金胆转着转着,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那口茶还没咽利索,局势就变了。
十几个打惯了架的护院,竟拿那两个人毫无办法。
他脸上那点看戏的悠闲一点点褪了个干净,肥厚的屁股在太师椅上挪了挪,又挪了挪,怎么也坐不安稳了。
眼看又一个护院惨叫着滚到暖阁中间,赵德福再也坐不住,慌慌张张地从椅子里直起身。
手里那两枚金胆也顾不上了,"咕噜噜"滚进了波斯绒毯里。
他一把扯过身边那个穿桃红袄子的侍妾,往自己跟前一挡,肥硕的身子缩在她背后,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后襟,推着她一寸一寸往门边挪。
侍妾吓得脸色煞白,两条腿直打摆子,却被他推着,连躲都没处躲。
李景铭和关平早瞥见了。
可两人谁都没理他。一头肥猪,跑不出这座宅子,先收拾眼前这些伸爪子的要紧。
剩下五六个护院攥着家伙,脚底下却像生了根,谁也不肯先往前迈。
两人往前逼一步,他们就往后缩一步,缩着缩着,后背已经快贴上墙了。
"怕什么!"大管事躲在博古架后面,扯着嗓子尖叫,"他们就两个人!咱们这么多人,一起上!他俩再能打,还能长出三头六臂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