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白日里的喧嚣有大半都在春末的凉风中渐渐沉淀了下去。
港口方向仍有灯火和叮当声。
那是新船入港和匠人在码头赶工发出的声音。
不过镇内的大部分区域已归於宁静，便是工坊区的「噪音」也比白日少了许多。
但是政务楼的会议室内却灯火通明。
几盏魔石灯将宽敞的房间照亮。
长条形的橡木会议桌旁，罗德麾下的核心军官与部下都已陆续就座。
托伦还是那身墨蓝色的制式罩袍。
肩章处的金线船锚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他坐得笔直，神情严肃。
科奥坐在他斜对面，双手搭在桌上。
卢西恩男爵微微靠向椅背，两只手交叉相握，他自光停留在墙面上那幅巨大的北域简图上。
以赛亚和玛拉手牵手入座，只是神情也不复以往的轻快。
法修斯学士坐在罗德右手边，面前摊开一摞记录文书和几张刚刚绘制的草图。
菲利普和帕维尔作为亲卫一丝不苟地守在门口。
罗德站在地图前，深色的外套开着，里面是简单的亚麻衬衣。
他静静注视着地图最上方那片被标注为冰封大陆的白色区域。
以及从那里蜿蜒向南，穿过荒原最终指向北域腹地的几条潜在路径。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众人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吹来春末夜晚特有的微风，裹挟着一股草木清香。
「人都到齐了。」
罗德在这个时候转过身。
「这麽晚把大家叫来，是因为北边的事情恐怕不能再等了。」
听闻此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冰苔人送出的那卷皮抄，还有我们当前所获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说到这里，罗德手指重重点在地图冰封大陆的沿海区域。
「狼主芬恩·卢佩卡尔，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荒原，也不仅仅是北域那些摇摆的贵族。
「」
「他的手，已经伸进了永冻之地。他要冰苔部落的力量，更要他们世代守护的所谓苍白之门背後的东西。」
托伦沉声道。
「大人，您是说狼主在试图整合的力量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还要庞大？」
「包括苍白之门？」
「何止是试图，而是他快要完成整合了，时间比我入主黑滩镇之前都要更早一步。」
罗德纠正道。
不过他的语气里没有恐慌和担忧，只有一种沉着的笃定。
他的手指从地图上代表冰封大陆的位置滑下。
顺势划过荒原，最终落在代表北域诸领地的斑驳色块上。
「他从北向南压下来的，就不仅仅是被武装起来的荒原战士，必然会有仍对苍狼家族保持一定忠诚，或是在威逼利诱之下投效狼骑的北域贵族。」
「以及那些与盐相关的特殊战力。
17
法修斯学士在这个时候接口道。
「冰苔人自称守门者。」
「他们恐惧苍白之门後的东西失控，也恐惧狼主强行用血祭开启它。」
「那份皮抄就是警示，也说明了冰苔人的无力。」
「狼主的手段，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要更贪婪。」
「所以，我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论狼主会不会来。」罗德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区别只在於是今年，还是明年，亦或是後年。」
「他对北域势在必得，当然，北域不仅仅只有黑滩镇这一个地方。」
「无论是利益判断，还是从个人性格倾向推测，黑滩镇成为优先进攻的目标概率很低「」
。
「否则他也不会没有给黑滩镇送来狼主回归的宣誓函。」
「这说明黑滩镇在他眼里就是一块角落上的臭石头，北域有大把的地盘可以优先征服。」
「尤其是那些中立派和坚定的王国派贵族。」
罗德简单的复盘道。
要推测出狼主的进攻策略倒是不难。
打仗不是说想打就能打的，要考虑重补给和地形远近。
还有进攻点的地理位置与战略意义。
因为凡是打仗都会有物资和人员的损耗。
把兵力和物资拿去消耗在收益较低的区域，那肯定是血亏的行为。
科奥挺直了脊背。
「老爷，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准备迎战？」
「不。」罗德摇头，走回会议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
「现在谈迎战还太早。」
「奥秘殿堂的主力还在这里，魔能中枢和侦测之眼都在运转。」
「狼主只要不疯，就不会选择这个时候正面强攻黑滩镇。」
「毕竟这很不划算。」
罗德谈及这一点的时候，竟在众人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
单论兵力和战争潜力，黑滩镇有着越阶，甚至凌驾於一般伯爵领的实力。
成千上万的大头兵都开始轮工了，这可不是白养活的。
论军力，黑滩镇一直都在穷兵黩武。
卢西恩男爵默默攥紧了拳头。
托伦的嘴角抿成一条坚毅的线。
兴奋和紧张才是战士最好的状态。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未雨绸缪。」罗德的声音沉稳有力。
「要把我们的眼睛放到更远的地方，把我们的耳朵竖得更尖。」
「狼主在暗中整合，我们就主动布网。」
「在他真正露出獠牙、大军压境之前，我们要尽可能看清他的每一步动向，加固我们自身的每一处篱墙。」
他直起身，再次指向地图。
「首先，是情报的问题。」
「我们需要更灵活的眼睛。」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所以，我做如下部署：以碎岩郡西侧边境、霜径镇北部隘口、冰湖城设立的荒原哨站为分界线，延伸至赫伦堡所在的西北方向。」
罗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四个关键位置。
「这四个点都要设立联合轻骑斥候哨和空骑哨兵。」
「我们带回来的狮鹫，除开海姆达尔和闪电、碎云和首领暴徒外，还有九头成年狮鹫已经完全适应鞍具，并且服从性良好。」
「可以由熟练的骑手驾驭进行长途飞行。」
「另外还有四头接近成年，正在进行载重适应性训练，下个月应该也能投入使用。」
「幼鸟和卵都由克罗恩和专门的饲养队在照料。」
「从狮鹫里分出四头，巡航这四个哨点。」
「每日清晨，从黑滩镇出发，搭载斥候，分别飞往这四个哨点。」
「斥候在哨点与当地驻军交换情报，补充食水，休息片刻後，下午再骑乘狮鹫返回。」
「形成每日往复循环的空中巡逻线路。」
说到这里，他看向法修斯。
「学士，立刻与阿克索男爵、艾尔薇拉女士、瓦尔克男爵以及老赫伦伯爵发补充信函，说明我们的计划，要求他们在这四个地点提供必要的落脚、补给和情报支持。」」
法修斯立刻提笔记录。
「狮鹫的机动性和视野，远超地面斥候。」罗德继续道，「它们可以快速穿越复杂地形，从高空观察荒原深处的部落聚集、大规模人员移动的烟尘、甚至冰封大陆边缘海岸的异常。」
「每天往返，情报就能以最快速度汇集到黑滩镇。」
「同时，这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让那些可能暗中与狼主勾结的势力知道，北域南边的眼睛，已经架到了天上。」
罗德之前没有将狮鹫派往荒原，是因为那里太大了。
而空中还不乏双足飞龙和雷鹰这样的猛禽魔兽。
若是没有固定的巡逻线路，十来头狮鹫哪怕全放出去巡逻，那也只是大海捞针。
卢西恩男爵忍不住点头。
「如此一来，从碎岩郡到冰湖城，这长达数百里的北域西线前沿，就有了一条空中预警带。」
「在这一带，任何大规模异动都很难瞒过我们。」
罗德为什麽着重关注这四座城市节点和领地，就是因为它们都是阿克索男爵介绍过来的王国派。
他们也是积极响应拉格纳国王动员令的一份子。
毫不夸张地说，在狼主来袭时，他们注定会首当其冲。
而且在区位上，这些地方都恰好挡在了黑滩镇前边。
简单来说，它们都是黑滩镇的「翅膀」。
「然後是防御的问题。」罗德的手指回到了黑滩镇周边。
「我们的城堡还在奠基，新城区尚在建设，不能把所有的防御指望都放在未来的城堡和城墙上。」
「狼主如果真的大举南下，更大概率是主攻碎岩郡等地或者分兵对黑滩镇进行劫掠袭扰。」
「我们要确保镇子本身，以及镇子通往矿区、通往西南沿海、通往西北林地的所有关键通道，都在相对安全的控制之下。」
他走到另一张更为详细的地图前。
上面已经用炭笔画出了几个圆圈和线条。
「这里，镇子正西方向，距离黑滩镇约二十五里，是黑金大道向西农田区分岔的隘口「」
。
罗德点着一个位置。
「这边地势较高，可以俯瞰东西两侧。」
「修建一座大型石砌的碉楼，常驻一个排的兵力，配备火器、爆炸物和信号焰火，作为前哨。」
「这里，西南方向，靠近碎岩郡方向的丘陵山林的制高点。」
他的手指移动。
「修建一座小型堡垒，不用太大，但要坚固，能容纳至少一个连队。」
「这里可以监控碎岩郡方向同时与其防御区互为犄角。」
「还有西北，通往寒霜坚壁南麓原始林区的入口。」
他点了第三个点。
「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藏人。」
「也建一座塔楼，驻守两个班组。」
科奥凝神看着地图：「老爷，这三个点呈一个半弧形，拱卫在黑滩镇西面和西南。」
「如果再加上港口现有的防御和北边矿区的守军，我们的外围预警和阻滞能力会大大增强。」
「即使有敌小股部队渗透，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接近镇子核心。
，「正是此意。」罗德颔首。
「这些塔楼和堡垒，不用追求奢华，但求坚固实用，而且工期要短。」
「利用好我们现有的砖石和水泥产能，还有采石场的石料。」
「动员轮工的士兵参与建设。」
「春耕刚结束一段时间，正好有一部分人力可以暂时从田地里释放出来。」
「这件事，卢西恩男爵，你协助科奥来统筹。」
「选址、设计、施工、驻防安排，我要在两周内看到详细的方案和开工时间表。」
卢西恩和科奥同时应声：「遵命，老爷！」
「以赛亚。」罗德看向前海军军官。
「港口舰队的训练不能松懈。
「那几艘新改造完成的巡防战船编入常备巡逻编队，巡逻范围向北扩大延伸。」
「但不必主动进入危险海域。」
「如果遇到黑水海盗，或者任何敢於攻击你们的势力，不用请示，坚决回击。」
以赛亚的眼中闪过海狼般的光芒。
「明白，大人。」
「舰队会成为黑滩镇在海上移动的堡垒和眼睛。」
罗德又看向法修斯。
「与奥秘殿堂的协调不能断。飞艇的侦察报告，我们要第一时间共享。」
「同时，请殿堂的法师协助为我们新建的塔楼和堡垒刻画基础的预警和防护符文。」
「不需要太强大，但要有示警和抵挡普通袭击的能力。」
学士连忙颔首回应。
「最後——」罗德走回会议桌主位，但却没有坐下而是环视着每一位在座的骨干。
「我要强调一点。今晚部署的一切，是防御性和预警性的。」
「目的是保卫黑滩镇，保卫我们已经开创出来的局面，保卫每一个在这里生活和劳作的人。」
「我们不主动挑衅，不越界侵犯他人领地。」
「但任何来自外部的威胁，只要它指向黑滩镇，我们就必须有能力提前察觉，并做出有力且迅速的反应。」
「狼主在整合他的力量，我们也在夯实我们的根基。」
「他有的，是百年的蛰伏野心和荒原的野性力量。」
「我们有的，是全新的技术，是团结在一起的人心，是背靠殿堂的稳定环境。」
「狼主的对手不止我们一个，所以也不要过於紧张。」
「其实我很期待————」
「期待看看，当狼主自以为积聚了足够的力量，挥师南下的时候，会发现他面前的黑滩镇，究竟是一颗可以轻易拔掉的钉子，还是一块他崩掉牙也啃不动的铁礁。」
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燃了起来。
科奥重重一拳捶在自己掌心，托伦眼中精光闪烁，卢西恩男爵捋着短须，脸上露出战意澎湃的笑容。
他们此时展现出的精神面貌让罗德很满意。
连法修斯学士记录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具体的细节和任务分工，接下来由法修斯学士整理成文书，分发到各位手中。」
罗德坐了下来，示意大家可以放松一些。
「还有什麽问题或补充？」
玛拉率先举起手来。
「老爷，如果——我是说如果，狼主整合冰苔部落的速度超乎预期，甚至在北域中势如破竹的完成了武力统合。」
「他有没有可能不等集结全部力量，就先行发动一次针对某个北域领地的突袭？」
「比如——冰湖城或者碎岩郡？」
「目的是为了获取更多粮食和物资，并震慑其他观望者。」
罗德沉吟片刻。
「有可能，荒原战士聚集在一起的补给压力很大，纯粹靠氏族积攒的物资和北域忠诚派的暗中输血，支撑十几万大军长期集结并不容易。」
「而只要进行一次成功且快速的突袭，就能解决部分粮草问题，又能展示实力，这是划算的买卖。」
「狼主的首战肯定会力求必胜，并将其作为威慑中间派的筹码。」
「而这也是为什麽我们要建立联合预警网。
「冰湖城和碎岩郡本身也有防御力量，只要提前得到预警，就有时间做出反应，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而我们————」他看向地图上黑滩镇的位置。
「可以根据情况，决定是派出部队策应，还是加强自身防御，以此威慑狼主主力的真正动向。」
「当然，我们可以派兵出击，但战火最好只在盟友的地盘上燃烧。」
在王国战争中，一支精锐只要发挥得当就能产生极大的战略作用。
甚至在特殊的条件下，击溃双倍乃至多倍敌人也不是没可能。
这一切完全看这支精锐的实力、装备配置和入场时机。
「我打算预先组建一支黑滩志愿军奔赴盟友的领地参战，目前就以训练中的新军以及教导亢队为基础班底，构建志愿军编制。」
「先维持新军训练模式，配合新式炮兵团。」
「他们会令黑滩镇在亓地氏的钢铁之拳。」
「届时，我要这支志愿军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