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微微颔首,淡淡应声:“幼时,曾在归善乡寄居多年。”
闻言,张茂脸色瞬间数变,从嚣张跋扈转为惶恐敬畏,姿态放得极低,连忙拱手作揖躬身认错:
“原来是林氏贵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方才多有冒犯,还望贵人恕罪!”
虽然他心底仍存有几分疑虑,不敢全然确信,可万万不敢当众质疑。
万一对方真是林家隐归的族人,自己今日冒犯皇亲勋贵,轻则家破,重则人亡,半点玩笑开不得。
面对张茂前后截然相反的谄媚殷勤,林川视若无睹,神色淡然,依旧低头用餐,懒得理会这跳梁小丑。
对于这种地方恶霸,他连处理的兴趣都没有。
这种人,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踩到了会硌脚,但没必要专门停下来研究石头为什么长在这里。
张茂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至极,满头冷汗手足无措。
氛围僵持了片刻,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小厮高声呼喊:“林家大少到!”
林翊眉头微挑,少年神色透着几分古怪。
他自幼长在京城国公府,随父出入宫闱朝堂,人人见他皆称林家大少、小公爷。
怎么今日到了六合县,凭空又冒出来一个林家大少?
难不成这天下姓林的人,都喜欢自称大少?
林翊忍不住看向父亲。
林川却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心中忍不住吐槽。
来了,经典桥段,穿越者回老家,还没见到乡亲父老,先遇到一个狐假虎威的族亲。
这种剧情,连他这个亲历者都觉得有些熟悉。
林川很清楚六合林家的底细。
说到底,不过是普通农户,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世代耕农,无官无势。
若非自己当年逆天改命,一步步走到今天位极人臣,所谓六合林家不过就是一乡野村户。
真正的应国公府嫡系,都还没敢在外面自称什么大少,乡下旁支倒是先摆起谱来了,属实滑稽可笑。
很快,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一道身影踏上二楼。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锦袍,腰束玉带,头戴冠帽,衣着倒是华贵。
只是那神态……实在不像一个读书修养出来的世家子弟。
林富步履张扬昂首挺胸,走着一副标准的六亲不认步伐,浑身透着乡里暴发户的跋扈傲气。
张茂看到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大半,连忙迎上去。
“贤婿,你怎的亲自来了?”
林富只是随意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个岳父,语气敷衍:“听闻岳父家老太爷七十大寿,我过来道贺一番。”
林川将二人对话尽收耳中,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
张茂的女儿,应该是嫁进了林家,看样子只是做妾。
按照大明的社会风气,若是正室娘家,女婿无论如何都要礼敬有加。
哪怕岳父只是普通百姓,也不能如此怠慢。
唯有妾室娘家,才会被这般轻慢敷衍,形同路人。
再看林富这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模样,妥妥的就是仗着国公族亲的名头,在乡里作威作福横行霸道的货色。
张茂寒暄几句后,忽然想到什么,连忙指向林川:“贤婿,这位贵客自称也是咱们林氏族亲,不知是族中哪一房的贵人?”
林富闻言转头,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见他身着布衣长衫,身边带着个孩子和家仆,怎么看都不像什么贵人。
上下打量林川一番后,林富确认自己完全不认识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放肆!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冒充我六合林氏族人!”
这话一出,让张茂瞬间愣住,随后脸色骤然涨红。
闹了半天,对方是个冒牌货?
那自己刚才……
想到自己刚才低头赔笑的模样,张茂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自己堂堂六合首富,竟然被一个外乡穷酸书生戏耍?
这若是传出去,自己还怎么做人?
张茂满脸怒意,厉声道:“好个胆大妄为的匹夫!竟敢假借林府威名招摇撞骗!来人,把这几个招摇撞骗之徒,尽数给我扔出去!”
一群小厮顿时围了上来。
刚才他们被王元震慑,不敢乱动。
如今看到林家大少亲临,又觉得腰杆硬了起来。
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林川选择无视压根不把他们当人看,抬眼看向盛气凌人的林富,忽然开口:“你可是栓柱?”
这小子看着二十来岁,应是大伯家的长子,自己的大侄子。
当年林川离开六合之时,这孩子才五岁,一身邋遢面黄肌瘦,典型的乡下放牛娃。
转眼数年不见,当年的青涩顽童,竟长成嚣张跋扈的乡里霸王。
而“栓柱”二字,便是林富儿时的贱名。
乡下百姓取名,向来简单,栓柱、狗子、石头这类名字遍地都是,目的也简单,名字越贱,越好养活,所谓“贱名好养”,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自打林川封公、林家一跃成为天下望族,六合林氏这些旁支族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小子便嫌旧名土气丢人,特意改名林富,取富贵双全,光宗耀祖之意,早已把栓柱这个名字当成毕生黑历史,严禁旁人提及。
此刻被一个陌生布衣当众喊出旧名,林富瞬间又尬又怒,面皮涨成紫红,双目赤红,咬牙怒喝:
“混账东西!你是哪里来的野种!竟敢直呼某家旧名,还敢冒充我林氏族人!”
林川眼神微微冷了下来。
他本不想理会,毕竟这只是一个晚辈。
可出口辱骂,便不是小事了。
“出言不逊,掌嘴。”
话音落下,王元又抡起巴掌干活了。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再次响彻整座望龙楼。
林富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踉跄,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头昏眼花。
整个二楼,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傻了,瞳孔地震。
这可是六合县,是林家的一亩三分地!
林富更是应国公的亲侄子,是六合县无人敢惹的顶尖纨绔,平日里连县衙官吏都要礼让三分。
今日居然有人敢在六合地界,当众掌掴林家大少?
张茂更是吓得差点心脏骤停,随即厉声咆哮:“大胆狂徒!竟敢殴打林家少爷,冒充望族族人,你死定了,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们!”
林富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疼又怒,压不住火气嘶吼道:“你跟他废什么话!速去县衙摇人!把县衙差役捕快全都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