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坐在上首，目光落到于谦身上，仔细看了片刻。
十七岁，年轻得很，身形颇为挺拔，眉眼清朗，神情端正，最醒目的是那股少年人尚未被世故磨平的锐气。
这种锐气，有时候很讨人喜欢，有时候也很容易惹麻烦。
史书上于谦是个热门人物，林川不知看过多少次，今日终于见了真人，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林川微微颔首：“翊儿时常同我说起你。”
林翊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皮微微一跳，心说我何时说过了？
林川并没有理会儿子那点小动作，继续道：“这些日子你二人在京中一道读书，切磋经义策论，如今金榜题名也算没有辜负这番功夫，确实可喜。”
于谦躬身道：“国公谬赞，学生与林兄一道备考，互相砥砺学问，侥幸得此名次，不敢妄称可喜。
林川缓缓点头：“翊儿还与我说过，你读书治学凡事必要辨明是非，不肯曲意迁就圆滑处世。”
于谦抬眼，坦然回话：“学生以为，圣贤之道首在守正，若是是非对错都可以随意迁就，那读书求道便全无意义了。”
果然，这人很有个性，林川呵呵一笑，有意提点几句：“守正自然是立身根本，只是朝堂不比书斋，辨明是非是一回事，去行这是非之事又是另外一回事。”
“你有才学有志气，想要匡扶社稷这很好，只是锋芒太盛容易还未成事先伤到自身。”
林川这话是特意敲打，再过几日便是殿试，殿试策问由天子亲拟，文章最后皇帝也得过目一眼。
朱棣性情强硬，最不喜旁人一味拂逆，若是于谦一腔刚直在卷子上直言逆耳之言，极易惹祸。
身为臣子，倒不必事事顺着皇帝当哈巴狗，可进谏也是要讲法子的。
你可以直言规劝，数落皇上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千万别把人给惹毛了。
碰上脾气本就不好的皇帝尤其如此，说话是门艺术，用好一张嘴，很多事情才有转圜余地。
于谦心中明白应国公这番话的好意，却不太认可这个道理，觉得皇帝错了臣子就得谏言，反复极谏，不惯着！
但他面上依旧是晚辈姿态，郑重作揖道谢：“学生受教。”
“明白便好。”
林川没有再往深处说，有些话点到便够了，说得太细反而失了意思。
他又端起茶盏，道：“今日叫你过来，只因你是翊儿的挚友，方才这些话也只算长辈与你说几句立身处世之道，并非有意提携你。”
“我掌吏部，理当避嫌，殿试之后你的前程全凭陛下圣裁，也凭你自己的文章与本事，殿试在即，安心应试便是。”
于谦自然明白这话的分量。
应国公肯私下提点自己，已经是给了极大的情面，若再有别的动作反倒容易让人说闲话。
他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国公教诲。”
林川微微颔首，转头吩咐林翊：“你好生招待贤侄，留他在府中用了饭，再一起回东园别院，准备接下来的殿试。”
“孩儿晓得。”林翊应声。
......
一晃便是七日，三月初一，殿试开考。
会试取中的一百零六名贡士，尽数换上规定服色，按照礼部安排集合。
从今日起，他们其实已经算半只脚跨进了仕途。
毕竟殿试不同于会试，会试会黜落，殿试一般不再黜人。
一百零六名贡士，只要今日没有闹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基本都能拿到进士身份。
差别只在名次。
一甲三人：状元、榜眼、探花，赐进士及第，待遇自然最好。
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
三甲则赐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这三个字，听起来似乎也挺体面，但读书人私底下最爱拿它开玩笑。
同进士，如夫人。
字面意思是“如同夫人”，并非正妻，是对妾室的一种委婉称呼。
用妾室的尴尬地位，来类比三甲同进士的尴尬出身。
不过再尴尬那也是进士，能从乡试一路过会试，再走到奉天殿前的人，放到天下数不清的读书人里已经是凤毛麟角。
即便排在三甲末尾，日后外放地方也能得个七品知县。
从一介白身一跃成为朝廷命官，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到这一步。
一百零六名贡士，在引礼官带领下鱼贯而入，自午门进入紫禁城。
基本所有人都是人生头一次进宫。
刚过午门还好，等真正见到重重宫阙，气氛便慢慢变了。
宫墙高耸，殿宇连绵，丹陛白石朱栏层层铺开，禁卫肃立两侧甲胄森严。
这里是天下权力最集中的地方，平日里在茶楼酒肆谈论朝政谁都能说几句。
真站到奉天殿前，人往往先老实三分。
不少贡士原本还在心里默背文章，进了宫以后背着背着就忘了下一句是什么。
不是手心冒汗就是呼吸发紧，还有人走到半途忽然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想如厕。
偏偏这里是宫中，队伍不能乱，更不能随便拦个太监问一句：劳烦，茅房在哪？
于是只能忍着。
有位贡士脸色一路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旁边人看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殿试未开，已经先中了什么奇毒。
林翊倒还算从容。
他不是第一次进宫，小时候元旦宫宴朱棣曾大宴勋贵，所有勋贵功臣嫡长子都跟着父亲一道入宫。
林翊那时也来过，奉天殿的规制多少有些印象，所以没有旁人那种“皇宫原来长这样”的新鲜感。
当然今日和当年也不一样。
当年是跟着老爹进来吃席，今日是自己来考试。
一个属于家属随行，一个属于求职终面。
这么一想压力其实也没小多少。
殿试并不是把一百多号人全塞进奉天殿里。
奉天殿再大，也没必要这么折腾。
贡士们的席位设在殿外丹陛之下、殿庭之中，一排排案几早已摆放整齐。
每张桌案之间留有距离，贡士按唱名次序入座。
林翊坐定后抬头望了一眼，奉天殿高高在上，御座便设于殿中，永乐大帝今日亲临。
只是隔得太远，底下贡士绝大多数人根本看不清皇帝长什么样，最多只能瞧见殿内人影。
但看不清不要紧，关键是人来了。
天子亲临殿试，本身便有一层极重的象征意味。
从今日起，这一科进士皆可称天子门生。
至于真正的监考、传卷、收卷，自然不用朱棣亲自操心。
皇帝要真亲自挨个盯考场，那也太闲了些。
礼部、翰林院、内阁，自有一整套人手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