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抬起头。
第八组的人已经从木桩前退了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方才只是在体内运转了一遍完整的诀窍,竟不知不觉过了这麽久。
连忙起身,跟法伦一起走向木桩。
修瑟斯站在一旁,低头在名册上划了一笔,看向两人。
「最後一组。」
微微点头。
「开始。」
法伦先出手。
他站在木桩前调息片刻,气力涌向双掌,手指张开成爪。
一爪拍下。
闷响比前面几组都沉。
木桩剧烈一晃,桩面上五道爪痕深入木纹,边缘炸开一圈细碎的木屑。
论气力,法伦在所有学员中垫底。
但他的爪形和发力路径乾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击打效果反而不输前三组。
训练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修瑟斯看着木桩上的爪痕,点了点头。
法伦退後一步,冲西伦做了个「你来」的手势。
西伦走到木桩前。
他抬起右手。
气力沿着暗爪功的路径涌向掌骨。
然後—
痒意再次炸开,比刚才猛烈十倍。
骨节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疯狂拱动,像是被气力的运转彻底激活了。
他感觉到指骨正在膨胀。
骨爪要出来了。
西伦皱了皱眉,咬紧後槽牙,心念一沉,硬生生将那股冲出皮肉的冲动按了回去。
骨爪缩回指骨之间。
掌心的蠕动感消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运功。
气力再度涌入掌心,这一次他刻意避开了那条会触发骨爪的路径,只走暗爪功本身的发力线。
掌面浮起一层光泽。
暗金色!
不是修瑟斯演示时那种纯粹的暗金,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像是金色的底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西伦没有犹豫,朝木桩抓下。
五指如钩,撕裂空气。
触及木桩的瞬间,一股枯索破败的气息从掌心溢出。
这不是暗爪功的效果。
西伦反应过来腐化之爪的远程爪击是主动技能,需要他刻意调动才会触发。
但腐化本身是被动的。
只要他动用手掌间的气力,那层从暗金苏贝尔熊身上掠夺来的腐蚀天赋就会自动附着上去。
他来不及收手了!
五指扣住木桩。
掌心贴紧粗糙的树皮。
砰!
不是击打的声音。
是某种东西从内部被瓦解、被腐蚀、被彻底摧毁的闷响。
暗金色的气力裹着一层灰败的腐蚀之息渗入木桩,树皮龟裂,木纹发黑,纤维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酥脆—
西伦的手指收拢。
整根木桩在他掌中碎裂。
不是断裂,不是折断。
是碎!
像一块被蛀空了内部的朽木,被轻轻一握就变成了满地的残渣和粉末。
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洒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味。
西伦松开手,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成渣的木桩残骸,掌心还残留着暗金色的余光。
他缓缓抬头。
训练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墨格尔张着嘴,手里的水壶停在半空。
欧文的脸色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法伦站在两步之外,眼睛瞪得浑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修瑟斯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名册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堆碎渣上,然後慢慢移到西伦的手掌上。
暗金色的光泽正在消退。
西伦与他对视了一瞬,攥紧拳头,把最後一丝光泽压回掌心。
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修瑟斯愣了三秒。
他盯着地面那堆枯黑发脆的木桩碎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铁线罗木桩!
北境特产,木质密度堪比精铁,专门用来给非凡者练爪功。
碎了!
不是被打裂,不是被拍断,是从内部腐烂一般酥脆瓦解,像一截被白蚁啃了三十年的朽木。
他看向西伦的手掌。
暗金色光泽已经完全消退,那双手与普通人无异。
修瑟斯咳了两声。
「应该是木桩受击次数太多,内部结构已经破损严重。」
他说得很平静。
话落下去,训练室里没人接茬。
修瑟斯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点勉强。
他是一阶非凡者,多罗克暗爪功练到大师级,要把一根完好的铁线罗木桩捏碎,至少得催动四成气力。
一个没受洗的学员做到这件事?
这未免有些不合常理,除非木桩确实是从内部坏掉的。
修瑟斯选择相信这个答案。
欧文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
他盯着地上那堆碎渣,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两下。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怎麽回事————暗爪功能做到这种程度?」
「不可能,肯定是木桩的问题。」
欧文忽然开口了:「导师之前用这根桩子演示过暗爪功。」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桩面看着平整,内里早被气力震得稀烂了。」
修瑟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欧文这话一出,好几个人的表情松了下来。
对,肯定是这样。
导师演示的时候那一爪子可比这猛多了,木桩扛了那麽多次,里头不碎才怪。
议论声渐渐起来,训练室里凝固的空气终於流动了。
西伦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走回靠窗的角落坐下,一言不发。
掌心的痒意已经完全消退,骨爪老老实实缩在指骨深处,没有半点异动。
他攥了攥拳头,暗暗记住了刚才的教训。
暗爪功的发力路径会激活腐化之爪的被动效果。
以後练这门功夫,得更小心。
最好摸索一下,怎麽控制这种天赋。
修瑟斯重新站到黑板前,目光从学员们脸上一一扫过,停顿片刻後开口。
「你们的表现都还不错。」
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从表现来看,你们的成绩可能超乎我的预料,这十八个人里,或许最终能有十个人学成。」
修瑟斯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基础招式的关窍,你们已经连会了,下一步是购置非凡材料,淬链皮肉,磨砺爪功。」
粉笔在黑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多罗克暗爪功的洗链配方」
一行字迹清晰地出现在黑板上。
赤铁矿粉20克,北境蝶螈干一条,黑蒺藜籽100克,烈山姜根两片。
「研成粉末,沸水冲泡,放温後双手浸入,运转暗爪功的气力路径吸收药性。」
修瑟斯放下粉笔。
「每日一次,持续一周,为一个周期,材料不算贵,但必须坚持。」
西伦记下了配方。
修瑟斯又讲了些发力时的细节要点和对练注意事项,便宣布今天到此结束。
学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西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木屑。
「留下来对练一下?」
声音从右边传来。
西伦转头,法伦正靠在窗框上看着他。
「练多罗克暗爪功?」
法伦点了点头:「你的爪形和发力路径很稳,我们可以相互切磋,熟悉实战经验。」
西伦看了他一眼。
法伦的气力在所有学员中垫底,但手型和发力效率是真乾净。
这种人适合当对练搭子,不容易伤到,也不容易被伤到。
「你不去收集洗链材料?」
法伦摇头。
「家里人已经备好了。」
顿了顿,他看着西伦。
「你没准备?」
西伦心里吐槽了一句狗大户。
「没有。」
他直说道,在今天之前,他连配方都不知道。
法伦想了想:「我可以帮你带,一周的量,两个先令。」
这个价格很公道。
西伦知道这些材料零差不多两先令左右。
「谢了。」
法伦扯了下嘴角。
「留下来练?」
西伦原本打算去二楼看看费斯特报了什麽课。
但法伦这个人不爱废话,主动开口邀请,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好。」
他点头。
「正好想活动活动。」
说完,他收拢五指,将掌心残余的那丝暗金色气息压到最深处。
腐化之爪的被动不能再触发了。
他思索着,将掌心捏紧,之前是没有经验,第一次触发。
现在有意控制之下,那股掌心的爪息被他收入骨骸之间,不再外溢。
毕竟对练的对象是人,不是木桩。
法伦注意到他攥拳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开始?」
「好。」
下午。
西伦粗喘着离开,擦乾净汗,来到二楼训练室推门进去。
经过雷恩的许可,他可以继续使用二楼的场地练习搏击术。
这里人员熟悉,也好找对练。
屋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十来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木人桩前笨拙地挥拳,动作生涩,一看就是刚入门的新手。
雷恩又收了一批学员。
算起来,西伦进俱乐部也快三个月了,在这一批人里头,已经算是老资历。
费斯特从沙袋後面探出头来。
「来了?」
他擦了把汗,眼睛亮得反光。
「听说你学了一门新搏击术,怎麽样?」
「还行。」
西伦把外套挂在墙钩上。
费斯特嘿嘿一笑,双手叉腰。
「我现在跟随奥尔德斯大人修行,搏击术不用花钱学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不过嘛一」
费斯特抬起双臂。
「我新练了一门秘术,现在算是彻底掌握了。」
他站直身体,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平举。
气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扩散至全身。
西伦看着费斯特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流动的光泽。
银白色!
剔透、轻薄,像一层贴合皮肤的纱。
光泽迅速蔓延,从手臂到胸口,从胸口到腹部,不到三秒便覆盖了费斯特的整个上半身。
银甲纱衣。
费斯特原地转了一圈,银色的纱衣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怎麽样?」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少见的防御秘术,胡椒盒那种劣质短枪,除非贴脸开火,拉开五米以上,铅弹根本打不穿。」
西伦走近两步。
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按压费斯特小臂上的纱衣。
指腹传来的触感冰凉而坚韧,像压在一块绷紧的牛皮上。
他加了点力,纱衣纹丝不动。
又加。
指甲泛白,手指关节微微弯曲。
银色的纱衣凹陷了不到一分,随即将他的力量弹了回来。
西伦收手,若有所思。
费斯特咧开嘴笑:「正好试试你那个碎骨之拳,看能不能打碎我这衣服。」
西伦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费斯特冷哼一声,拍着胸口的银甲纱衣。
那表情写满了四个字——放马过来。
西伦吐了口气。
右拳握紧,腕骨微转,螺旋劲的发力路径在筋骨中自然形成。
一拳轰出!
拳面砸在费斯特的左臂上。
费斯特退後两步,双脚在地板上蹭出一道摩擦痕。
他低头看向手臂。
纱衣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从受击点向两侧蔓延,像碎了一角的瓷器。
但没有破碎。
随着费斯特的呼吸,气力重新涌入纱衣,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五秒之後恢复如初。
费斯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快要裂到耳根。
「我赢了!」
他攥紧拳头,兴奋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碎骨之拳打不破银甲纱衣!看来我现在可以重回第四了!」
自从上次对练被西伦压着打,费斯特在俱乐部的对练排名就从第四掉到了第五。
这个排名他耿耿於怀了许久。
西伦点了点头:「防御确实厉害。」
费斯特叉着腰,扬着下巴,恨不得把「我比你强」刻在脑门上。
西伦看着他得意的样子,安静了两秒。
「你重新运转气力,把纱衣恢复到最高防御。」
费斯特愣了一下。
「干嘛?」
「我再试试。」
费斯特张了张嘴,但没有拒绝。
他重新站稳,深吸一口气,银甲纱衣再度亮起,光泽比方才更盛,完好无损地包裹住全身。
西伦没有出拳。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指骨关节微微鼓胀,掌面浮起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不是碎骨之拳的螺旋劲。
是爪。
五根手指弯曲如钩,指尖绷紧,掌心气力沿着暗爪功的路径涌向指骨。
一种危险到极致的压迫感从那只手上散发出来。
费斯特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西伦的手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下一瞬。
爪子按上纱衣。
五指轻轻收拢。
砰。
银甲纱衣像一层薄冰,从接触点炸裂开来,银色碎片四溅。
费斯特跟跄後退三步,撞在沙袋架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一一纱衣荡然无存。
碎裂的银色光点还在空气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训练室里几个新来的学员看得呆住了。
费斯特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西伦收回手,暗金色光泽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