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苏晓把观察重点放在了卡车进场的时段。
她发现了一个新的细节：卡车进场不是在傍晚固定时刻，而是在傍晚天光将暗未暗的时段。有时早一些，有时晚一些，但从来没有早早到午后或拖到天完全黑透。说明他们选择这个时段是有讲究的——天色昏暗，车辆的轮廓不容易被远处看清，但驾驶员的视野还能保证安全行车。这个时间窗口，与放哨人从崖顶下撤、改到窑口附近活动的时段基本重合。
苏晓把这个规律在脑中反复推演了几遍，确认无误后，向队长提出了下一次行动的计划。
“明天傍晚卡车进场时，我下巷道。等门开的时候，我往里看一眼。不管看到什么，天黑前原路撤出。”
队长没有立刻答话。他盯着地图上采石场后崖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门开的时间比你预计的长，你就多等一程。宁可晚撤，不要抢。”
苏晓点了点头。
第三天傍晚，天色灰沉，没有晚霞。风从西北吹来，带着一股干凉的气味。苏晓蹲在凹地边沿的排水窄沟里，看着采石场东岔道方向。等了约两刻钟，一辆灰布卡车的轮廓从岔道口缓缓探出，车头灯没开，闷声滑进窑口下方。
车停了。引擎没熄。四个人的身影从窑口附近出现，开始搬货。
苏晓等的就是这个时段。她蹲下身，沿排水窄沟绕到裂缝口，快速清开碎石，侧身探入裂缝，下到木板处。推开横闩，掀起木板，落在巷道地面。
巷道里还残留着白天透进来的余温，一股干土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她摸黑走到铁门附近，蜷进那处壁凹，等待。
铁门没有让她等太久。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内传来脚步声，随后是铁栓拨动的声响，门轴发出那声熟悉的“吱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巷道地面上拉出亮带。
苏晓没有立刻探头。她先等着，等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果然，放哨人的身影出现在亮带里，他站在门口，朝巷道两头各望了一眼，停留片刻，然后转身走回门里。这一次他没有走远，只站在门内一步左右的位置，像是守在门边。
苏晓听到门里有人说话。声音从通道拐弯处传来，闷闷的：“外头怎么样？”
“没动静。”是放哨人的声音。
“草茎换了吗？”
“换了。干河槽那边放了新的。”
“东口那批装完，明儿不用派车，停一天。”
“西头那边呢？”
“西头等后日。老规矩，不压货。”
短短几句对话，苏晓听出了几个关键信息：干河槽的草茎确实已经被推车人换过新折的，代表后日有货要发往西头。东岔道明天停运一天，说明今天这趟车装的是下一批货。采石场地下调度系统有条不紊，各个环节都在按计划运行。
她把这些信息记下，然后开始等那个探头的机会。
放哨人站在门内，没有走开。门开着，但门口有人守着，苏晓无法在这个间隙探头。她蜷在壁凹里，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半柱香，门内传来一声招呼：“老张，进来搭把手！”
放哨人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内走了两步。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苏晓从壁凹里探出半张脸，看了进去。
门内的灯光昏黄。灯悬在头顶一道横梁上，照见一段约两丈宽的洞室。洞室地面铺着旧木板，木板上码着木箱和麻袋，北侧靠壁处排着几口半人高的铁皮桶，桶沿上搭着一块脏布。洞室深处有一条通道，灯光照不到头，只觉黑沉沉地往地下延伸。
门内正对着门的墙边，搁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散着几张纸，纸上似有字迹，桌角蹲着一盏马灯，灯罩被熏得发黑。木桌旁放着一杆老式秤，秤砣搁在地上，被灯影拉出模糊的轮廓。
她只看了一瞬，便把头缩回壁凹里。
那一瞬间的视野，已经在她脑中烙下一幅清晰的构图：洞室不大，约两丈见方。木箱、麻袋、铁皮桶、木桌、马灯、老秤。洞室延伸处有一条黑沉沉的通道，通向更深的地下。这方洞室不是仓库的全部，只是一处中转间，作为货物进出和分拣的临时中转地。真正的东西在更深处。
放哨人进了深处，门边无人。苏晓没有趁机进去。她知道那道门看似无人，但洞室内随时可能有人返回。如果她在这个间隙摸进去，恰好遇到搬运的人从深处走出来，必然暴露。
她按住了好奇心，继续蜷在壁凹里，等待门关上。
过了约莫一盏茶，脚步声重新接近门口。放哨人回到门边，探出半个身子，朝巷道两头再次望了一眼，然后把门合上，铁栓“咔嗒”一声复位，光线消失。
苏晓又在壁凹里待了两刻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沿巷道返回裂缝口，攀回地面，掩好碎石，撤到排水窄沟里。
回到接应点时，队长正坐在屋里。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成一道弯弓。苏晓进门，蹲下来，把腰间的麻绳和铁钎放下，然后开口：“看见里面了。”
队长抬眼。
“门内是一间两丈见方的洞室，木箱麻袋靠墙码放，靠北有铁皮桶，桌上放着马灯和纸张，桌旁有一杆老秤。洞室深处还有一条通道，看不见尽头。门口会有人值守，但值守的人会被叫进深处搭把手，留出短暂的空窗。洞室里的东西只是中转待发的货，真正的重要物品在更深处。”
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纸张上的字看清楚没有？”
“没有。灯罩发黑，光线不够，只看到纸上有字迹，看不清具体内容。”
“那杆秤呢？提秤的时候，秤砣挂的是哪个绳？”
苏晓回忆了一下：“秤砣搁在地上。秤杆靠墙，没有挂物的痕迹。那杆秤可能不常用，或者是专门用来称量某些特殊货物的。”
队长在地图上又画了一道线，把洞室通往深处的通道标了出来：“洞室只是门口的一间中转屋，这条通道还能往里走通到更深处。按你描述的布置，这不像普通仓库——木箱麻袋可以靠墙码放，但桌子、马灯、纸笔放在门口，更像是有人常驻办公的地方。有人在这里记账，有人在这里指挥。”
苏晓点头，她也这么想。那间洞室，兼具仓库和指挥两种功能。
“下一步要是能看清纸上写的字，或者摸到那叠纸，整条线就彻底清楚了。”队长说着，把油灯往前推了推，“但这一步不能急。你得等一个更长的空窗，比如放哨人被叫进深处至少半刻钟以上的时段。半刻钟的时间，也够你摸进洞室、看清纸上的字、再撤出来。”
苏晓蹲着，没有说话。队长说的这个办法可行，但风险同样存在。半刻钟在洞室内待着，一旦放哨人提前返回，她会被堵在门口。在那种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任何可隐蔽的地方。
“如果摸进去，只能走一趟。”苏晓开口，“门开的时间不一定有半刻钟。放哨人被叫走的时间，也不一定是固定的。可能只有几息，也可能有一盏茶。到时候全看临场判断。”
“那就做两手准备。”队长说，“不进去也可以。你只要在门开的时候，再多看一眼桌子的位置、纸的方向，就能利用光线和角度，远远读出一些内容。”
苏晓垂下眼帘。她知道队长说的方法也可以试试，但对信息的获取效率要低得多。她想真正站到那张木桌前，把纸上的内容看清楚。那是解开整条支线最终去向的关键一步。
夜风从门帘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灯火压得矮了一下。队长没有催她，也没有替她做决定。苏晓坐了一会儿，终于说：“等我再摸清放哨人被叫进去的规律，就找机会进去一趟。”
队长看了她一眼：“不急。稳比快重要。”
这一夜，苏晓躺下很久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出现门开那一瞬看到的画面——木桌、马灯、纸张、老秤、黑沉沉的通道。那扇门后的世界，像一道未解完的数学题，答案就在那张木桌上等着她，只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
天亮后，她照常起身，出门时又望了一眼采石场方向。那道灰白发白的后崖在晨光里稳稳地卧着，三个窑口的黑窟窿像三只半闭的眼睛。
她知道，下一次门开的时候，自己不会再只蹲在壁凹里等着看了。她要走到门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