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站起身，理了理玄黑色的蟒袍，迈步走到高台边缘。
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校场，扫过那些还沉浸在方才震撼中的人群，最后落在那道正从擂台上缓步走下、灰布衣袍在秋风中轻轻拂动的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洪亮、都要郑重：“诸位——本王宣布，本次比武大会第一名，青锋剑派，赵三！”
话音落下，那些一直紧绷着的人群，像被松开了一道闸门，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终于宣布了……我还以为他要再等一会儿。”
“第一名，名至实归，没什么好说的。”
“那白玉京那么强，都输给他了，更别说其他人了。”
“青锋剑派……这下真要出名了。之前谁听说过这个门派啊？”
“那赵三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会有这等修为？”
“高人行事，岂是我们能看透的？”
各种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却没有一个人质疑这个结果的公正性。
徐龙象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
两个穿着北境军服的士兵抬着一只沉重的铁箱走上高台，箱盖掀开的时候，阳光落进去，反射出一片刺目的金光——黄金，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锭，每一锭都是五十两的标准官铸，上面还盖着北境王府的印记。
旁边还有一只紫檀木的长匣，匣中躺着一柄剑。
剑鞘是墨绿色的，上面嵌着一排细小的青金石，剑柄上用银丝缠出了繁复的云纹，剑身出鞘时，在阳光下泛着如水般流淌的光泽。
徐龙象亲手从匣中取出那柄剑，走下高台，穿过看台与擂台之间的空地，来到秦牧面前。
他把剑横在双手之间，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前辈，这是本次比武大会的彩头之一——‘秋水剑’，据传为前朝铸剑大师所制。黄金万两，已备在后帐。还有一份北境王府的珍藏功法名录，稍后一并送到前辈手中。”
他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敬意，像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
那柄秋水剑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剑身上的纹路在日光中缓缓流动。
秦牧伸手接过那柄剑，端详了片刻，然后随手递给身后不知何时凑过来的林青石：“拿着吧。”
林青石手忙脚乱地接住剑，差点没拿稳，抱在怀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瞪圆了眼睛：“赵大哥，这……这太贵重了！”
秦牧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对徐龙象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徐王爷客气了。”
徐龙象的目光在秦牧脸上停了一瞬，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灰衣人。
身材修长，面容普通，五官平淡，唯一让人印象深刻的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赢了天下第一的人该有的样子。
可他没有再多看，只是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可否借一步说话？”
秦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高台上、正隔着面具偷偷望过来的陈若瑶，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好。”
校场边缘的帐篷已经被清空了。
原本堆在那里的杂物被搬走，木桌和椅子被重新摆正，地上铺了一层新的毛毡。
阳光从帐篷顶部的缝隙漏进来，在毛毡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散落的金线。
徐龙象亲自为秦牧倒了一杯茶。
他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在做一件不太熟练的事，可那生涩中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郑重。
他把茶盏推到秦牧面前，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一些，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也放得更低了：“前辈的剑法……本王方才在台上看得真切，实话说，本王这一生，从未见过那样的剑。”
他没有用“徐某”自称，而是用了“本王”。
可那声音里的敬意，却是真真切切的。
秦牧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掌心里：“徐王爷过奖了，我不过是侥幸胜了半招而已。”
徐龙象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前辈不必过谦。本王虽然修为不高，可眼力还是有一些的。前辈方才展露的实力，已经远非寻常武者所能企及。即便是白玉京那一剑——本王也能看出来，前辈并未用尽全力。”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该怎么说。
过了片刻，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秦牧的眼睛：“前辈，本王有一个不情之请。”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本王想请前辈留在北境，做本王的幕僚。条件——随便开。”
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帐篷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诚意。
随便开——这三个字，对徐龙象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承诺了。
可秦牧没有说话。
他依旧捧着那盏茶，脸上挂着那副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动心，也看不出拒绝。
徐龙象又往前倾了倾身：“黄金、珍宝、功法、地位——只要前辈开口，北境王府能拿出来的东西，本王绝不吝啬。”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压低了一线，像是要说一件更隐秘的事：“甚至——如果前辈想要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本王也不是不能办到。”
秦牧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看着徐龙象，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平：“徐王爷，你连我的底细都不清楚，就敢开出这样的条件？”
徐龙象顿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笑得坦然：“前辈的底细，本王确实不清楚。可本王清楚一件事——像前辈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北境的比武大会上。前辈既然来了，就说明前辈心里有想要的东西。本王不确定那是什么，可本王愿意听前辈说。”
他这话说得极其坦诚，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对方——我不知道你要什么，可我愿意给你你想要的。
秦牧看着他那副真诚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帐篷帘子的缝隙——那里有一截月白色的衣角，是陈若瑶。
她知道他在这里，却不敢进来，只能站在外面，隔着那道帘子的缝隙，偷偷往里面看。
秦牧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徐龙象脸上：“徐王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徐龙象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那凝滞很短，像一块石头在落入水中之前悬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依旧沉稳：“前辈不妨先说说看，也许本王给得了。”
秦牧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他看着徐龙象那双带着急切和诚恳的眼睛，终于笑了笑：“好，那我考虑一下。”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只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应，像在河岸边放下一根线，既没有拉紧，也没有松手。
徐龙象闻言，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甚至微微松了一口气，像一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到了地上：“好。前辈慢慢考虑，本王不急。”
帐篷外，陈若瑶收回目光，转过身，背靠着帐篷的支柱，微仰起头看向天空，面具下那双眼睛弯成了一对极浅的月牙。
她不能笑出声，可那笑意已经从眼角溢出来了。
那个方才在帐篷里拼命想要拉拢灰衣人的北境之主，那个用全副身家做赌注的徐龙象，正坐在他对面，用最郑重的语气说着“前辈留在北境吧”。
他完全不知道，他面前坐着的，就是他一直想要推翻的那位。
她想起方才徐龙象在帐篷里说的那些话——“黄金、珍宝、功法、地位，只要前辈开口”——每一句都像在往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撞。
她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嘴角，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了。
她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开了。
而在帐篷里，秦牧还坐在那里，手中捧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看了一眼徐龙象，笑了一下：“王爷，你的诚意，我收到了，我刚才想了想，决定要女人吧。”
帐篷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抽走了。
秦牧那句话落在毛毡上，没有溅起水花，却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沉默地沉了下去。
帐篷外那些被秋风吹动的旗帜声、远处人群低沉的交谈声，都被隔绝在这方寸之地之外。
徐龙象的手指停在了桌沿上。
他方才那副从容的、运筹帷幄的姿态，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纸面，出现了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他看着秦牧，没有说话。
目光在秦牧脸上停留了几息，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可秦牧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副淡淡的笑意还挂在他嘴角，像一枚被随手搁在桌角的棋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轮落子。
他端着那盏茶，姿态松弛得像一个正在等人下完一局棋、并不急着离开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