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龙象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帐篷里的光线都仿佛暗了一度。
他一直在观察秦牧,从他在擂台上出手的那一刻起,到此刻他端着茶盏轻描淡写地提出那个要求。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修行到那种境界的人,应当是淡漠的、超然的,不应该被这些寻常的欲望所牵绊。
可此刻秦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又让他之前的判断有些动摇。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前辈……想要什么样的女人?”
他这话说得并不快,像在试探水的深浅。
秦牧没有看他,只是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里,茶汤清亮,映着帐篷顶部漏下来的几道细长光斑:“我要的,王爷未必舍得给。”
徐龙象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沿上缓缓收紧,又松开。
他沉默了几息后,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沉了一分,像在把一块石头从某个深巷里推出来:“前辈但说无妨。北境虽不及大秦富庶,但若是倾王府之力,无论什么样的美人,本王都能找到。”
他说这话时,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本王”这个自称——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在提醒自己。
他掌管的是一整片北境,有三十万铁骑,有数不清的资源。
这些,都是他拉拢的底气。
秦牧终于抬眼看他了:“我想要她。”
秦牧的目光没有落在别处,越过徐龙象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顶帐篷的帘子上。
那帘子还在微微晃动,显然方才有人刚刚离开。
徐龙象顺着秦牧的目光转过头。
帐篷的帘子已经落下了,可他方才分明看见站在那里的那截月白色的衣角。
一刹那,那张清冷淡漠的面容便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白衣,面具,还有那双隔着面具也能让人心头一动的眼睛。
徐龙象的声音停住了。
他僵在那里,像一个正在走一条很窄的路、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道断崖的行者,既想退回原处,又不甘心就此回头。
他的手指已经离开了桌沿,垂落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前辈……你说的‘她’,是指谁?”
秦牧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切了一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终于沉下去的叶子:“月神。”
徐龙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前辈是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冬日的湖面上覆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就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
秦牧靠在椅背上,姿态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方才在擂台上看见了。她站在你身边,带着白玉面具。不管她戴不戴面具,我都能认出来。”
徐龙象攥紧的手指没有松开,胸膛起伏的频率也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平复什么。
他看着秦牧,目光中那层一直维持的平和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光——有警惕,有试探,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篷里的光线又移动了一寸。
就在那沉默快要凝固成墙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前辈,这个要求……请恕本王不能答应。”
秦牧似乎并不意外。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像方才那个被拒绝的人不是他一样:“因为她是你最喜欢的人?”
徐龙象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整理措辞,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也更坚定了一些:“前辈,月神是本王重要的盟友,也是本王……愿意用心相交的人。她不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筹码。”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他迎上秦牧的目光,那目光里已经没有方才的摇摆和犹豫了:“除了她,北境任何女子,前辈尽管开口。即便是本王的姐妹,也并非不可商量。唯独她,本王不能答应。”
秦牧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分明还没有完全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却已经勉强站稳了姿态的样子:“那如果我坚持呢?”
徐龙象的目光猛地紧了一下,像一根被绷到了极限的弦。
他看着秦牧,像是在判断对方是认真的,还是在玩笑,又或者是他只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他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坐在那里,攥紧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
帐篷外,陈若瑶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可她还是透过那帘子的缝隙看见了。
看见了徐龙象僵直的脊背,看见了他攥紧的拳头。
她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微微侧过头,余光扫过那顶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
她知道陛下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可她也知道,他正在用她那把刀,一寸一寸地往徐龙象最在意的地方刺。
而在帐篷内,秦牧看着徐龙象那副紧绷的样子,看着他那攥紧的拳头和那副不想松口却又舍不得就此翻脸的姿态,终于收回了目光:“王爷不必紧张,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他说得很随意,随意得像一个在路边弯腰系鞋带的人,系完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徐龙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湖面只荡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又迅速平复下去。
他盯着秦牧看了几息,像是在判断他那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那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了,声音有些发涩:“前辈……这个玩笑,开得并不好笑。”
秦牧笑了笑,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又抿了一口。
徐龙象刚松开的拳头又攥紧了。
他的目光落在秦牧脸上,像在重新丈量这个人的分量。
方才那句“开个玩笑”让他以为自己已经稳住了局面,可此刻秦牧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分明是在告诉他——我方才说的话,每一句都是认真的。
帐篷内的光线又暗了一分,日光从帘子的缝隙中移开了,像是也在等着看这场对峙会走向何处。
徐龙象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比方才更长,长到帐篷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起来,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绷得越来越紧。
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沉:“前辈,你方才说——‘其实不是开玩笑’。”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复述的准确,“那么,前辈的意思是,方才那个要求,依旧是认真的。”
秦牧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那盏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平静地与徐龙象对视:“王爷,你方才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你不信。我说是玩笑,你又不信。那你到底想听我说什么?”
徐龙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想要合拢却又被拉住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前辈,月神……她不是寻常女子。”
“我知道。”秦牧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戴面具的样子,我方才在擂台上已经看见了。一个能在你身边站得那样从容的女子,自然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徐龙象的手指在膝上缓缓收紧。
他应该站起来,应该用一种决绝的语气结束这场对话,应该告诉这个灰衣人——你想都不要想,那是我的人。
可他站不起来。
他清楚地记得方才擂台上那道横贯长空的剑光,记得那柄铁剑落在地面上时,整座校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记得那些在他面前倒下的武者——有北境成名的刀客,有修行多年的散修,还有那个连他都看不透深浅的白玉京。
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能在那个人面前撑过三招。
他需要这个人。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秦牧就像一根能撑起整座宫殿的梁柱,一旦错过,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必须把这个人留下来。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一根被折弯了的竹子,正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前辈,除了她……北境王府库藏中所有的功法、所有的宝物、所有的兵器,本王都可以给你。”
秦牧看了他一眼:“王爷,你觉得我缺那些东西吗?”
徐龙象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一个能使出那样一剑的人,确实不缺那些东西。
那柄秋水剑他连看都没多看,随手就给了身边的少年。
功法、兵器、财宝,对他来说恐怕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徐龙象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像在做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守住承诺的让步:“前辈,月神她……她与本王的盟约尚未结束。待盟约期满之后,她的去向,由她自己决定。本王不会阻拦。”
秦牧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切了一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终于找到了落脚的地方:“王爷,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能忍。”
徐龙象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像在看一件与他无关的东西:“前辈谬赞了。”
秦牧站起身,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他低头看着徐龙象:“王爷放心,我不会抢她。只是……想让王爷知道,我对她感兴趣。”
他弯了一下嘴角,“至于最后她会选谁,那是她的事。”
他没有等徐龙象回答,转过身,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吹动了徐龙象鬓角的碎发。
徐龙象一个人坐在帐篷里,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他的手在膝上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手,拿起那盏凉茶,一口饮尽。
茶汤早已没了温度,冰凉从舌尖一路滑入喉中。
他低声说了一句:“他竟然看上了月神……”
那声音很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丝线,还没落地就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