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英府内,沐英知道四哥平时向来节俭,酒肉都是自己带的。
三人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沐英又拿出三个碗倒上酒水。
因已在华盖殿吃过了一顿,眼前这一顿郭英只是喝酒。
沐英道:「殿下的火药配方确实好用很多。」
「嗯,末将也听说了,那些新火炮打得很远。」
朱标便说道:「一些巧思而已,没想到真的有用。」
郭英又喝了一口酒水,道:「我还听说保儿与蓝玉把那些淮西子弟打了。」
沐英笑道:「四哥,这件事其实是有缘由的,并不是保哥与蓝玉意气用事————」
三人坐在一起,沐英一边说着这件事的起因,一边做着其他事。
郭英道:「军中将领拉帮结派,迟早会出事,上位都知道这些,只是如今想管也难了,除非把他们都杀了。」
「四哥,有件事,我想请你给点建议。」
「殿下直说便好。」
朱标道:「吴桢此人如何?」
郭英颔首道:「此人靠得住,善练水师。」
朱标又道:「汤叔要去北方,南方还有数万水师,我想让吴桢统领,父皇还有些迟疑,想要派个人看着。」
其实酒也就刚喝两口,朱标想在喝酒之前就把正事说完,不想等酒後再论这些事。
闻言,郭英也有些迟疑了。
沐英嘴里嚼着肉,又给四哥添上酒水。
良久,郭英道:「殿下,我以为吴桢此人靠得住,此人练水师本领不在任何人之下,若殿下要用到这支水师,最好不要管束吴桢太多,若看得太紧,反受其害。」
朱标颔首,回道:「要给他空间与方便,此人信得过就足矣。」
郭英又道:「当年守江阴,平湖州,破平江,此人之能也绝非等闲,殿下尽可用之。」
朱标举起酒碗,「谢四哥指点。」
郭英道:「这些都是军中都知道的事。」
沐英举起酒碗,道:「喝酒。」
三人举起酒碗一碰,一饮而下,而後齐齐长舒一口气。
朱标又拿出两个小陶罐,放在桌上,「四哥,这是我自己腌的一些酱萝下与咸菜,平时父皇爱吃这些,我就带来了,不知道合不合四哥的胃口。」
郭英打开了陶罐,夹了一块腌萝卜,放入口中咀嚼着,萝卜爽口,入口倒也不是特别咸,道:「嗯,好吃。」
这个腌萝下最好是初冬时节打过霜的萝卜,那种萝下腌制过後才好吃,只是去年准备的不多。
过了冬天,别的季节的萝卜就做不出这种口感与风味了。
不多时,一位中年人走入院内,他捧着两册书,行礼道:「这是给郭将军的。」
朱标认识此人,他叫徐伯,刘伯温家中的老仆从。
郭英道:「让刘军师一起来饮酒。」
徐伯回道:「我家先生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郭英颔首没有再说什麽。
这位徐伯放下了两册书便离开了,而後三个人一起继续喝着酒。
朱标与郭英说着近来发生的事,以及窑场的一些事。
平时朱标喝酒的次数并不多,但偶尔喝一次酒量其实也不错。
待三人都有些醉了,四哥扶着沐英哥回了神机营,朱标也就回了宫。
朱标坐在文华殿前,看着漫天的星辰,大明的夜空也乾净,浩瀚星空显得尤为漂亮。
朱标就这麽看着星空,也能看许久,而身後是正在「晚自习」的弟弟妹妹。
应天到了三月,天气乍暖还寒,也还未到草长莺飞的季节。
最近朝议又因田地与各地兵马的事吵起来了,朝中一派认为如今应该减少兵员,减少粮食的负担,要知道养活一百万大军,从来不是一个小数目。
可是大明并不是募兵制,大明是军户制,也就是说你家若有长辈是当兵的,以後这个家庭的孩子也都是军户。
这场朝议结束之後,朱标便跟着父皇在玄武湖钓鱼。
目光所及,开阔的玄武湖波光粼粼,格外漂亮。
「标儿,你说治国怎这麽不容易。」
——
朱标道:「爹,我觉得治国就是不容易,凡大事都不是轻而易举完成的,需要一步一个脚印,脚踏实地与实事求是最重要。」
朱元璋坐在凳子上,吃着核桃,道:「咱是不是也有些急功近利了。」
见没有鱼上钩,朱标提起鱼线,将鱼线放在了玄武湖的更深处。
「可是咱又何尝不想治理好国家呢,李善长说的也没错,若是军户的粮食不够吃,他们就会抢百姓的粮食————」
父皇觉得最近为了治好这个国家有些急功近利,如今来钓鱼是为了放松心情,多半也是为了告诫自己,凡事要循序渐进?
可父皇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呀,若是这件事不办成,这位皇帝恐怕会一直惦记着。
朱元璋还在看着一动不动的鱼线,低声道:「之前,常遇春在这里钓了不少鱼,咱怎麽就钓不到。」
言罢,朱元璋看向一旁的儿子,见标儿也一无所获,便觉得舒服了不少。
朱元璋想着是不是该在玄武湖多养一些鱼,定是湖底下的鱼不够。
但也只是片刻,朱标发现鱼线往下一沉,便迅速提起鱼竿,一条巴掌大的鲤鱼被钓了起来。
见状,朱元璋的神色稍有复杂,又道:「标儿啊。」
「嗯。」
朱元璋缓缓道:「你母後说玄武湖边上就是鸡鸣寺,以後那鸡鸣寺若是香火鼎盛,要慈悲为怀,这里的鱼啊钓起来之後,要放生。」
朱标颔首,将钓来的鱼放回湖水中。
朱元璋换到一旁的椅子上坐着,让一旁的内侍提着鱼竿。
而朱元璋自己则是喝着茶水,吃着核桃,偶尔还会吐出一些核桃壳。
平时忙着建设国家,此刻朱元璋正极其舒坦地享受着这份清闲。
朱标道:「儿臣以前在谨身殿看到过一册写着军屯之策的奏章,记得写这份奏章的人叫宋————」
「宋讷。」朱元璋当即说了出来,便又吩咐道:「将此人带来。」
不多时,宋讷还未到,朱与朱棣却提着食盒来到了湖边。
朱道:「母後说父皇与大哥一定还未用饭,让我带来了。」
朱棣将一盘盘菜、米饭和馒头放在桌上。
朱标洗了洗手,便坐下来用饭。
朱道:「大哥,我带四弟去读书了。」
「嗯,好好听课,等晚上我再给你们复习。」
复习也是文华殿才有的规矩,所谓温故而知新,朱标直接将其用在了家规上。
待两个弟弟离开之後,朱标吃着馒头,又吃一口炒菜。
湖边父子俩安静的吃着饭,偶尔还能听到一些鸟叫,朱标擡眼看去见到是燕子回来了,候鸟回来了暖春也就到了。
「那几个小子读书如何?」
朱标回道:「五弟的数学不太好,四弟连背书都不行,数学就更不用说了,静儿还挺好的。」
朱元璋道:「那几个小的若不好好读书,就要打就要骂,多少孩子想读书都读不到。
「」
朱标面带笑容,若是弟弟妹妹以後闯祸了,也担心是当年打得轻了。
饭後,父子两人又去鸡鸣山走了走,朱标见又有一批树苗到了,便又与诸多匠户人家的孩子一起种地。
朱元璋正看着已有了一些规模的鸡鸣寺,一口巨大的紫铜大钟就放在寺内,还未挂起来。
待到四五月份,等这里的桃花一开,整片鸡鸣山就会特别美丽。
朱元璋在鸡鸣寺前小憩了片刻,待标儿将自己唤醒,这才重新走向湖边。
在回去的路上,朱标又与父皇说起了军屯之策。
如今中原各地趋於稳定,也不是当初战乱年间,加之从吴元年至今,随着各路义军向应天聚集,军中的兵员越来越多。
今天的奉天殿议事时,有人提议削减军户,让更多士兵回到田地里,恢复耕种。
朱标道:「当年汉赵充国将四万骑,分屯缘边九郡,而单于引却,所说的便是屯边九郡。」
朱元璋思量着道:「咱也想过这件事,古来就有的办法,咱也想用,可是当时的田地太少了,农民们的田都不够分,咱又如何发起军屯。」
「咱想着最好是能够养得起大军,又能够不碰农民一粒米,这样咱才放心。」
朱元璋神色犯难,又道:「李善长说过这件事,他李善长说此事恐不可为,可是咱不服,咱不仅要给农民免赋税,还要让军中不能动百姓一粒米。」
朱标能够体会父皇的话,正因如此,之後《俨山集》记载的朱元璋言行中,有这样一句话:「吾京师养兵百万,要令不费百姓一粒米。」
其意就是既要养活军户,也要养活百姓,且令军队不得拿百姓家中的一粒米。
因此啊,朱元璋这位皇帝的人生经历是颇为传奇的,与以前的很多皇帝都不同。
他不会对朝臣听之任之,在治国一途上,他甚至有着独特的见解,且这些见解与朴素的道理,都是行之有效的,还能创新,更能够力排众议,一意孤行。
要说天赋异禀,说的大概就是朱老板这种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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