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於那句「要令不费百姓一粒米」,光是这句话,足见这位皇帝,与以前的皇帝相比,当真是了不得。
这便是朱元璋如此执着的原因,或许李善长此人见识很广,他觉得凡事都是得过且过,治国之事哪有这麽容易,多数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多了去了,何必执着於一些小细节。
这大抵就是李善长的想法,以及他对现实状况的理解,这种理解也没错,很多时候地方与朝廷都存在这种弊病,而且很难根治那些混着俸禄却不办事的人。
李善长肯定会觉得朱元璋是一个执拗的人。
朱标觉得这恰恰是李善长想错了,根本上就是父皇思考问题的方式与李善长不同,而父皇从来不整那些虚的,农民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朴实与实在。
父子两人走到湖边,却见宋讷已经站在湖边躬身以对。
朱元璋看着对方道:「宋先生,可真难请啊。」
宋讷回道:「在下来迟了,还望皇帝见谅。」
朱元璋没有与他计较,便说起了今天在奉天殿朝议上说过的事,又说了标儿所补充的一部分屯田之策。
这位宋讷出自名门,朝廷几次想要请他入朝为官,他都拒绝了。
父皇更是直接许诺他国子监祭酒的位置,可是宋讷还是拒绝了。
宋讷先是听了太子的晕电之策,颇觉得意外,没想到太子对晕电之策如此了解,且其中见解是如今的很多朝臣所没有想到的。
在去年,宋讷就听说了杨思义的事,当时杨思义进谏户帖之策,这位太子对户帖之策不了解,甚至会登门询问。
民屯自不用多说,这一次的移民便是为了扩大民屯,也就是洪武初年的大垦荒。
而军屯上则有许多文章可以做,朱标道:「历朝历代军屯看似便捷且节省军饷,实则治理松散。」
朱元璋颔首道:「咱就担心边军松散,不肯种地。」
朱标又道:「边地军屯三分守城,七分耕种,军中每人年产粮食必须满十八石,向军中上缴两石,其余皆可作为军中口粮。」
「孩儿所说的十八石是最少十八石,而上缴两石其实是最多两石,父皇觉得如何?」
朱元璋闻言,诧异道:「如此一来军户的赋税与百姓之赋税不一样,且军户的赋税更少,鼓励更多的百姓成为军户。」
明朝军户是一个极其有特色的制度,且这个制度几乎贯穿了整个大明朝。
制度有好有坏,并不是说越是先进的制度越好用,而是适合当下的,才是最好的。
而当下这个大明,既要垦田又要稳定边患,更要稳住军中,养活更多的军户,如此才好。
朱元璋思量了片刻,迟疑道:「军户一户人家少说五六口人,所需田亩恐会更多,每年的年景不同,所收的粮食也有多有少。」
再面对朱元璋,宋讷道:「在下以为,起初朝中所设分田垦荒,所谓十五亩一户也好,三十亩一户也罢,实则是这些都是民屯。」
朱元璋颔首。
宋讷接着道:「太子所言是军屯。」
见太子没有接话,宋讷行礼道:「除却军屯,民屯在下想与皇帝说的是商屯。」
「你想让商人屯田?」
宋讷连忙解释,又道:「所谓商屯,其实并不是商人屯田,而是商人可以去收粮,且把买来的粮食运去边关,从边军手中换得盐引,而商户得了盐引可来应天换盐。」
「这一来一回,朝廷没有任何成本,若等北方缺粮,便可让商人去运粮,也不用担忧边军的田地不够分,自会有商人将粮食送去边关。」
朱元璋迟疑道:「若是给他们的盐引越多,那些商人就会越富有。」
见识过盐户厉害的朱老板,深知其中利益。
回到华盖殿之後,朱元璋又叫来了李善长,让宋讷和李善长一起商议这个国策。
谈及商屯一事,朱元璋接着道:「咱以为还要管一管商人,李相国觉得呢?」
「是。」李善长颔首行礼。
「咱觉得商人不得屯田,只能运送粮食————」
言至此处,朱元璋又朗声道:「凡是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嗯————李相国!」
「臣在。」
朱元璋朗声道:「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写在《大明律》上,世代相传。」
「是!」
朱元璋又道:「农民可以穿绫罗绸缎。」
其实宋讷所言的是开中制,正因开中制,也就又有了《大明律》的这条明文。
自洪武元年开始,到了後世的剧中,海瑞质问商人的那一句「大明律载有明文」,此间又是数百年。
或许直到数百年後的人们,也在思考着这句话,当人们翻看史书,看到洪武皇帝写下的这条律法明文,又会想到数百年的官与商的关系,抓不完的奸商与贪污。
洪武皇帝所看到的朝廷弊端,直到後世数百年依旧在发生。
大抵是这位洪武皇帝,根本不信後人的智慧,也不信後人也能解决这个弊端,只是这麽想,未免有些自负了。
才会有这条不太好理解的明文。
朱标行礼道:「父皇,儿臣还有一些想法。」
朱元璋颔首道:「标儿,你直说便好。」
「好。」朱标先是看了看宋讷,眼神中还带着警惕,「父皇,儿臣觉得宋先生方略还有不少漏洞。」
宋讷也来了精神,目光叮着太子。
「儿臣觉得盐引之策若不加以控制,会失控。」
朱元璋颔首。
「儿臣觉得其一,若大同年需十万石粮饷,按照一石粮食一引,盐引发放就不能超过十万引。」
这盐引就像是朝廷给出的票据,商人可通过这种叫盐引的票据换盐。
「其二,商人用盐引兑盐之後,当收回盐引。」
「其三,盐引设定期限,逾期作废。」
「其四,禁止商人以粮食折色成金银。」
「其五,只能由朝廷指定的商人参与商屯,不得倒卖盐引,不得克扣粮食,违者按照《大明律》贪墨处置。」
「再者,严禁勋贵参与盐利,每当缺粮需朝中先定盐引,每年派御史查问核验。」
太子的话语说完,华盖殿内安静了良久。
李善长与宋讷皆是沉默。
朱元璋也在想着儿子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起先光想着商屯之策确实省钱省心。
眼下,一听儿子所言的这些规矩,朱元璋看着宋讷的目光便更怪异了起来,这个看似方便的商屯之策,实则满是漏洞,且容易滋生贪墨。
「宋讷?」
宋讷行礼道:「在。」
朱元璋沉声道:「若不是标儿的这几条规矩,你觉得你的盐引之策放下去,会如何?
「」
宋讷咽下一口唾沫,神色多了一些慌乱。
朱元璋再道:「李相国,你以为呢?」
「臣觉得太子所言极是。」随後李善长看向宋讷,质问道:「宋讷,朝廷问你国策,你说三分,留七分究竟是何用意!」
宋讷呼吸着殿内的空气,下拜道:「臣愚见。」
「罢了。」朱元璋轻飘飘地道:「这世上像杨思义那样全心全意为朝廷的人终究是少数,你走吧。」
宋讷心说面对这位皇帝与太子竟是这等凶险,行礼道:「臣告退。」
开中制是低成本且能缓和边关粮饷压力的策略,还能减轻国家的负担。
朝廷终究是无情的,一个朝廷若是讲究人情世故,朝廷就不像朝廷,国家也会不安宁。
制度是要慢慢完善的,至於以後的事,可以看看效果再作判断。
待李善长也离开之後,朱元璋道:「标儿,以後咱但凡议论国事,你皆可旁听,不需禀报,但凡有国策,你也可以自作定夺。」
宋讷与李善长已走了,朱元璋心里还是骄傲的,尤其是这个儿子竟然问的宋讷哑口无言。
「标儿,你恐怕不知,咱几次请此人入朝为官,他都拒绝了,如今想来他这样的人为官,怕是会祸害百姓。」
言至此处,朱元璋又喝下一口茶水,接着道:「你的这个国策,咱要用,不仅要用还要找人监督,宋讷此人倒是自大。」
「爹。」朱标给父皇的茶碗倒上茶水,一边道:「以前我听宋师教导,就听宋师说过一些儒家忠君之念,不过儿臣听李希颜说过,这种人就是读儒家典籍读傻了,所谓忠君之念,已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再者,这个宋讷终究是士族出身,他们常以士大夫自居,所谓士大夫无非就是为己所想所虑,他们想要恢复的其实是孔子家语上的那句刑不上大夫。」
「唯有如此,他们的利益才能最大,正如他们所言,他们希望商业能够更自由些,土地买卖也能够更宽松一些,兼并土地能够更自由,对士大夫的律法更宽松。」
「其人所想所思皆有立场,能听但不能全听,且还要防着他们。」
如宋讷这样的人是与这个朝廷水土不服,这个朝廷的皇帝是农民,而宋讷是一个坚守《孔子家语》中「礼不下庶人」观念的人。
朱标觉得其实父皇是明白这些的,或许父皇也早就看透了那些人的心思,只是没有当场发作而已,否则今天宋讷的人头已落地了。
这也是父皇当初说要留下一个乾净的朝廷,还说以後的科举要多用寒门子弟的原因。
有宫女前来禀报,说是皇後准备好晚膳了。
父子两人来到坤宁宫外,这里的孩子们正欢快地玩闹着。
而也就在这天夜里,朱元璋让人给宋讷赐了一壶酒。
宋讷喝了这壶酒之後,便离开了人世。
朱标听到这件事时已是第二天,这就是不为君用,不为社稷所用则杀。
这就是朱元璋,这才是朱元璋最真实的一面。
这位皇帝不会把宋讷的命留到第二天。
此前,就连朱标自己都不知道,昨晚父皇还与弟弟妹妹在坤宁宫前玩闹,笑得那麽开心。
可是一转眼,宋讷已不在人世了。
而应天府的人们并不知道昨天宋讷入宫发生了什麽。
就算有人问李相国,李相国对此讳莫如深。
今天的大明,又是一个美丽的早晨,李相国在奉天殿再一次念诵大明律,至此《大明律》增设一条,商人不得穿绫罗绸缎。
待李相国诵读完大明律,朱标站出朝班朗声念诵着军屯与商屯之策。
这个国家还要前进,这个朝廷从空有一个架子,慢慢地变得开始充实,也渐渐开始完善。
早朝结束之後,众人各自走出奉天殿。
还有不少人在议论宋讷的死因,说是昨晚宋讷肯定是在宫里说了什麽不该说的话。
只有朱标与李善长知道到底发生了什麽。
朱标走出奉天殿,见到了文华殿方向已经飘起了一只纸鸢。
徐达与汤和再一次被召见,今天也是两位叔叔出征的一天。
朱标来到华盖殿外,见到了正在与父皇喝酒的两位叔叔。
朱标走近了一些,听到父皇与两位叔叔说着话。
「咱就在应天等你们平安回来,咱给你们多准备了一套甲胄,你们一定要给咱完完整整地回来,活着回来。」
「是。」
汤和与徐达一起应声。
当两位叔叔走出华盖殿,朱标行礼道:「我送两位叔叔。
汤和与徐达已换上了崭新的甲胄,行礼道:「谢殿下。」
朱标与两位将军来到了江北,这里已聚集了两万明军。
这些明军会带着新的屯田之策,一路北上。
朱标正看着两位叔叔整顿着兵马,却见朱与朱榈,还有四弟一起来了。
「你们怎麽来了?」
朱棡:「四弟闹着要来看看大军出征。」
朱轻拍着朱棣的後脑,笑道:「等我们长大了,我们也去北伐。」
朱棣朝着大军喊道:「等我长大了,我一定也去北伐!」
稚嫩的喊声在江北回荡着,有正在整理着箭矢的士兵停下动作,有正在牵着马的士兵停下脚步。
军中好似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四位皇子。
也不知道谁笑了一声,而後大家都笑了起来。
朱棣不服气地看着正在嘲笑自己的将士们,他擡头看向身边的大哥。
朱标道:「四弟,你以後一定要成为北伐的大将军。
朱棣重重点头,「嗯。」
午後,大军终於开拔了,一路卷起了大片的烟尘。
鸡鸣山上,朱元璋来到了就要修好的鸡鸣寺前,手里还拿着一炷香。
随後,朱元璋将这一炷香插入香炉中,这是鸡鸣寺的第一支香火。
这位皇帝的虔诚的念着,为出征的徐达与汤和以及众多将士们祈福。
朱元璋又敲响了寺内的这座大铜钟,一时间钟声传遍了鸡鸣山,惊起山上的一片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