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0月30日,周二。
评级屠刀落下的第二天,市场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继续崩盘,反而出现了奇怪的回光返照。
CFC股价以9.30美元小幅高开.....前一天收盘是9.18美元。盘初短暂下探至9.15美元後,一股神秘的买盘开始入场,不急不躁,分批买入,硬生生将股价托了起来。
10:15,股价回到9.50美元。
11:30,突破9.80美元。
下午两点,触及10美元整数关口。
华尔街的交易台上,分析师们议论纷纷:「公司回购?」
「对冲基金抄底?」
「还是救市资金?」
没人知道确切答案,但盘面上,卖压确实减轻了。前一天恐慌性抛售的机构完成了强制卖出,新的卖盘需要时间积累。而10美元这个心理关口,吸引了一些勇敢或者说鲁莽的投机者。
最终,CFC收於9.95美元,单日反弹8.4%。
一根阳线,吞没了前一天阴线的近一半。
帕罗奥图家中,陆辰看着收盘价,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取消了昨晚设置的减持条件单。
10.50美元....这个触发价现在看来有些高了。市场反弹的力度比他预期的弱,资金谨慎,成交量也没有放大。
他重新计算:股价9.95美元,距离行权价15美元仍有5.05美元的差距。期权内在价值5.05美元,时间价值约1.20美元,总价值约6.25美元。
10714手期权,市值约668万美元。
浮盈:368万美元。
比最高时缩水了些,但仍然可观。
他关掉交易软体,没有再进行任何操作。
等待,是最难的策略,但往往是最有效的。
英特尔公司里,詹姆斯看到CFC反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我就说!我就说会反弹!」午餐时,他挥舞着叉子,「10美元是铁底,跌破就是送钱。我今天早上又买了五千股,9.50美元买的,现在浮盈5%!
戴维眼神复杂:「你还有钱?」
「信用卡还能刷两万,」詹姆斯压低声音,「这次一定能赚回来。」
陆文涛默默吃着三明治,没说话。他想起儿子昨晚的话:「明天会反弹,但那不是反转,是逃命的机会。」
他看着詹姆斯兴奋的脸,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说:「谨慎点,詹姆斯。」
「谨慎?」詹姆斯笑了,「老陆,富贵险中求。这波反弹我看能到12美元,到时候我就解套了!」
陆文涛摇摇头,继续吃饭。
下午,他听到詹姆斯又在打电话借钱。
米勒家书房,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上那根阳线,长长吐出一口烟雾。
「看,」他对刚进来的莉兹说,「我就说10美元以下不可持续。市场在纠错。」
莉兹抱着奥利维亚,眉头没有舒展:「但我们之前买的那些....均价在它之上...高出不少。」
「所以需要加仓,摊薄成本。」亚历克斯调出另一个图表,「你看,CFC的基本面确实有问题,但真正的机会不在这里。」
他切换到贝尔斯登、雷曼兄弟、房利美、房地美的股价图.....四家巨头,股价也都在下跌,但跌幅远小於CFC。
「市场犯了一个错误,」亚历克斯指着屏幕,「他们认为CFC的问题是孤立的。但事实上,整个抵押贷款产业链都暴露在同样的风险下。如果CFC的资产恶化,那这些持有更多MBS和CDO的投行,GSE政府赞助企业,损失只会更大。」
莉兹听不懂那些缩写,但她听懂了丈夫的逻辑:「所以....」
「所以我要分散加仓。」亚历克斯眼睛发亮,「CFC的仓位暂时不动,甚至再跌到9美元以下可以再加一点。但主要资金,要投入到这些更大,更不可能倒的机构上。」
他调出帐户:「我计算过,贝尔斯登现在的估值只有帐面价值的0.7倍,雷曼是0.6倍,房利美和房地美因为有政府隐性担保,估值相对高些,但也有安全边际。」
「这些....安全吗?」莉兹担心地问。
「比CFC安全。」亚历克斯笃定地说,「这些机构太大,牵连太广。政府绝不会让它们倒闭。现在市场恐慌,给出了荒谬的低价....这是十年一遇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诱惑:「莉兹,想想看,如果我们这次赌对了....能让资产翻倍。到时候,我们不仅能还清房贷,还能换更大的房子,送孩子们上最好的私立学校....」
莉兹看着丈夫眼中的光芒,想起他们刚认识时.....2001年9·11後的慈善酒会上,亚历克斯也是这样侃侃而谈,自信而耀眼。那时她被他吸引,就是这种对未来的笃定。
「好吧,」她轻声说,「我相信你。」
亚历克斯拥抱她:「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我保证。」
莉兹点头,但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丝不安在悄悄蔓延。
那天下午,亚历克斯执行了加仓计划:
贝尔斯登,买入价每股72美元雷曼兄弟,买入价每股48美元房利美,买入价每股42美元房地美,买入价每股38美元他没有动用杠杆,用的是阿特拉斯资本的闲置资金,以及他们个人帐户的最後储备。
买入後,他盯着屏幕,看着仓位一点点建立。
股价在小幅波动,但没有暴跌。
他松了口气。
这次,应该稳了。
10月31日,万圣节。
市场没有给投资者任何糖果。CFC股价低开低走,再次跌破10美元,收於9.60
美元。
反弹一日游。
接下来的两周,股价在9.50美元到10美元之间窄幅震荡,像一潭死水。成交量日益萎缩,市场对这只股票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失去了信心。
财经媒体开始转向其他话题:油价突破90美元,美联储可能再次降息,苹果股价创历史新高....
CFC,这个曾经的抵押贷款巨头,正在被慢慢遗忘。
而对某些人来说,遗忘是好事。
而陈美玲看着期权持仓市值在这两周里缓慢增长。她学会了不再每天查看,而是把更多时间花在米勒家的双胞胎身上。
每周三次,她开车去帕罗奥图克雷斯顿街,陪索菲亚和奥利维亚玩耍,帮莉兹做些家务,有时候还带自己做的中国菜。
两个宝宝已经三个多月大,开始会笑,会伸手抓东西。陈美玲抱着她们的时候,会暂时忘记外面的金融风暴。
「她们真可爱。」她有一次对莉兹说。
莉兹正在整理帐单,闻言擡头笑了笑,但笑容里满是疲惫:「是啊,有时候看着她们,就觉得其他事都不重要了。」
陈美玲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亚历克斯那边...」
「还在加仓。」莉兹低声说,「他说现在是最佳时机,等市场反应过来就晚了。」
「你劝过他吗?」
「劝过,但他说我不懂。」莉兹苦笑,「也许我真的不懂。但我知道,如果再跌下去,我们可能失去房子。」
陈美玲握了握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麽。
她能说什麽?说我儿子做空赚了500万?说你们应该止损?
有些话,不能说。
11月5日,周一。
华盛顿特区,国会山。
理察·沃恩穿过长长的走廊,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回响。他穿着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财政部长的肖像,他们注视着这个走向听证室的男人...
即将告诉国会系统正在崩溃的对冲基金经理。
听证室不大,长方形,长桌一端坐着五位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成员及其幕僚。另一端,是一张孤零零的椅子。
闭门听证,没有媒体,没有记录员,只有法律要求的最低限度记录。
「沃恩先生,请坐。」委员会主席,来自康乃狄克州的参议员克里斯多福多德,年近六十,头发花白,语气温和但带着政治家的距离感。
沃恩坐下,打开公文包,取出准备好的材料。
「感谢委员会邀请。」他声音平稳,「我将就当前次贷危机及其潜在系统性风险,提供专业分析。」
「请开始。」多德示意。
沃恩花了二十分钟,用数据和图表说明了他的观点:
CFC的问题不是孤立的,而是整个抵押贷款行业系统性风险的体现。
评级机构对MBS和CDO的AAA评级系统性高估。
金融机构的杠杆率已达到危险水平。
一旦房价继续下跌,连锁反应将波及整个金融系统。
他特别强调了传染路径:房贷违约,MBS/CDO价值下跌,持有这些资产的机构亏损,资本充足率下降,融资成本上升,被迫抛售资产,资产价格进一步下跌....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沃恩总结,「而我们现在,可能刚刚进入循环的起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後,一位来自纽约的参议员开口:「沃恩先生,据我们了解,您的基金....黑隼资本,是CFC及其他相关机构的主要做空者之一。」
沃恩点头:「是的。」
「所以,您今天的证词,是否在为您自己的做空仓位寻找政治背书?」参议员语气尖锐。
沃恩迎上他的目光:「参议员,我是否做空,不影响事实的真伪。数据是客观的,模型是公开的。任何有金融工程基础的人,都能算出这些机构的真实风险敞口。」
「但您的利益相关。」
「所以我更了解风险。」沃恩平静地说,「就像消防员更了解火灾的危险..
因为他的工作就是扑灭火。」
多德主席打断:「沃恩先生,如果情况如您所说这麽严重,为什麽财政部和美联储至今没有采取更激进的措施?」
沃恩沉默了两秒。
这是关键问题,也是危险问题。
「我猜测,」他谨慎措辞,「可能是因为,承认问题的严重性,本身就会引发恐慌。而恐慌,有时比问题本身更致命。」
「所以他们在隐瞒?」
「他们在管理预期。」沃恩纠正,「但这就像用创可贴治疗内出血....暂时看不到血迹,但伤情在恶化。」
听证进行了两小时。结束时,多德主席说:「沃恩先生,您的分析很有价值。但请理解,我们的职责是平衡各方利益。过早的预警可能引发不必要的恐慌,过晚的行动可能错过最佳时机。」
「我理解。」沃恩站起来,「但历史告诉我们,在金融危机中,犯错的天平总是偏向过晚。」
他离开国会山时,天色已暗。华府秋夜的寒风吹过,他紧了紧风衣。
坐进车里,他拿出手机,看到一条加密信息:「CFC内部文件显示,第三季度实际减记可能被低估了20%。部分损失被转移到特殊目的实体(SPE),未合并报表。正在取证。...陈玥」
沃恩盯着屏幕,眼神冰冷。
20%的隐瞒。
这意味着,CFC的实际亏损可能接近15亿美元,而不是公布的12.5亿美元。
这意味着,资本充足率可能已经跌破监管红线。
这意味着.....公司可能在技术上已经破产,只是在用会计手段拖延时间。
他回覆:「继续收集证据。注意安全。」
发送後,他望向车窗外国会山的圆顶。
那里面的人还在争论平衡和时机。
但市场,不会等他们达成共识。
11月7日,周三。
帕罗奥图高中,经济学课後,格雷森先生叫住陆辰。
「斯坦福的那个研讨会,这周日。」他说,「戴维·罗斯博士主讲,主题是次贷危机的传导机制。你有兴趣吗?」
陆辰点头:「有。」
「罗斯博士的观点可能比较....乐观。」格雷森提醒,「他是主流经济学界的代表,倾向於相信系统的自我修复能力。」
「我知道。」陆辰说,「但听听另一种观点,也有价值。」
格雷森欣赏地点头:「成熟的态度。周日两点,我在斯坦福经济系楼前等你。」
「谢谢老师。」
陆辰离开教室时,伊森·陈追上来:「陆辰,周日我也去。我爸说罗斯博士是他老朋友,让我一定去听听。」
「你父亲也去?」
「可能吧,他不确定。」伊森说,「对了,我爸说如果你有空,这周末可以来我家,有个小型投资人沙龙。都是矽谷的风投和基金经理,聊的话题你应该感兴趣。」
陆辰想了想:「什麽时候?」
「周六晚上。」
「好。」
伊森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到时候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有几个特别厉害的华裔投资人,你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