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勇夫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已经喝到第三口的啤酒，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但音量开得很低，几乎成了背景杂音。
美惠子从厨房端出一碟毛豆，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案子结了，组长让我们早点下班。」高城勇夫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剥了一颗毛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美惠子看了他一眼，「有心事？」
「没有没有。」高城勇夫连忙摆手，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泡沫沾在嘴角也忘了擦，「就是.....你说凌乃那孩子，现在在东京过得怎麽样？」
「她昨天才发过照片，和新垣同学一起在早稻田的校门口拍的，你不是看到了吗？」
「是是是，我知道。」高城勇夫又剥了一颗毛豆，这次没吃，只是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我就是想，她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千叶，第一次自己在外地住，虽然是跟凉介一起，但毕竟不是在家里.....
美惠子轻轻笑了一声，「你是舍不得她吧。」
高城勇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後长长地叹了口气。
「确实，孩子们不在家里，突然有些寂寞。」
「呵。」美惠子笑了一声，「现在只是在读书，等以後他们成家了，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
高城勇夫闷了一口酒，叹了口气。
美惠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
「到时候凌乃大概要住到夫家去，还得改姓，说不定反倒是凉介会留在我们身边。」
高城勇夫剥毛豆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茶几上那碟毛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什麽重大的案情。然後他放下手里的豆子，拿起啤酒罐灌了一大口，把罐子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要是他们两个结婚就好了。」
美惠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丈夫。
高城勇夫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怕被误会似的连忙摆手。
「我不是在说醉话。我是认真的，你看，凉介那孩子，人品没得说，脑子好使，做事稳重，对凌乃也照顾得无微不至，凌乃跟他在一起，我放一百个心。
，他掰着手指数了起来。
「而且你想，如果他们结婚，凌乃就不用改姓了，反正本来就姓高城。两个孩子都留在我们身边，以後生了孙子孙女，我们也能帮着带。逢年过节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多好。」
美惠子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是这麽想的？」
「我当然是这麽想的！」高城勇夫又灌了一口酒，「问题是这两个孩子好像没那个意思。」
「你看看他们平时在家里，三天两头拌嘴吵架，凌乃动不动就对凉介发脾气，凉介也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我都搞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关系好还是关系差。」
他抓了抓後脑勺。
「有时候看着挺默契的，凌乃升学那段时间，凉介天天辅导她功课，两个人关在房间里好几个小时，但有时候又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什麽，说不上来。」
「美惠子你说，他们到底是怎麽想的？」
美惠子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回答。
高城勇夫还在絮絮叨叨，「我当了一辈子刑警，什麽案子都能看个八九不离十，唯独这两个孩子的心思，我是真摸不透。」
美惠子终於开口了。
「你啊。」
「嗯？
」
「办案的时候那麽敏锐，家里的事却这麽迟钝。」
高城勇夫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嗯？」
美惠子只是抿着嘴笑，没有再往下说。
她端起茶杯，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茶几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是去年秋天在千叶公园拍的，凉介站在最右边，凌乃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但凌乃的身体，微微朝凉介那边偏着。
高城勇夫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好又拿起啤酒罐，「你们女人说话总爱说一半。」
美惠子站起身，拿起空了的毛豆碟子往厨房走，经过丈夫身边时，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你就知道了。」
亲子井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的时候，凌乃正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从便利店买来的最新JUMP周刊。
她翻了一页，没看进去。
再翻一页，还是没看进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还有凉介切葱的细密刀声。
凌乃把书扣在膝盖上，偏头看向厨房方向。
凉介背对着她，围着那条搬家时美惠子塞进行李箱的深蓝色围裙，正往锅里加调味料，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流畅，加多少、什麽时候加，完全不需要犹豫。
从什麽时候开始，连看他做饭都觉得这麽理所当然了。
「差不多了。」凉介关掉火，端起平底锅，把锅里金黄色的蛋液和鸡肉均匀地浇在准备好的三碗米饭上。
三碗。
凌乃的目光在那第三碗上停了一拍。
「我去叫女巨人。」
凌乃从沙发上起身，踩着拖鞋走到玄关，拉开房门。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着，她往下走了半层，在二楼的房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纱织换了一身家居服，长发还带着没完全吹乾的湿气，披散在肩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是凌乃，她挑了挑眉。
「饭做好了，那家伙让我叫你上来吃。」凌乃双手抱胸，语气不冷不热。
「好，我换双鞋就来。」
两人一前一後进了三楼的公寓。
纱织在玄关脱鞋的时候，扫了一眼鞋架上并排摆着的两双室内拖鞋，一双深灰，一双粉色，鞋头都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凌乃已经走回客厅，在餐桌前坐下。
凉介把三碗亲子井端上桌，又盛了一碗味噌汤放在纱织面前。
「请用。」
纱织接过筷子，看着面前这碗亲子井。蛋液的火候刚好，半凝固的金黄色裹着鸡腿肉和洋葱，热气带着甜咸的酱香味往上冒。
她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停了一拍。
「好吃。」
凉介在她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
凌乃已经吃上了，筷子动得飞快，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今天洋葱放少了」。
「冰箱里就剩半个。」凉介说。
「那下次买菜的清单上多写几个。
「你写。」
「我写就我写。」
纱织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回地拌嘴，嘴角弯了起来，她端起味噌汤喝了一口，汤底是用昆布和柴鱼片煮的，不是速溶粉冲的，味道很正。
「平时都是时雨泽做饭？」她问。
「家务分工，他负责做饭和打扫，我负责垃圾分类和洗衣服。」凌乃回答得很快，像是在背诵某条早已制定好的法律条文。
「搬进来之前就说好的，约法三章。」
「约法三章？」纱织饶有兴趣地看向凉介。
凉介低头扒饭，没有接话。
凌乃放下筷子，掰着手指数了起来，「第二条，通宵赶稿必须报备，不许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第三条，不准随便带女生回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筷子尖指向纱织的方向，「你是例外，今天是我批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