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芯“噼啪”爆了一下灯花,声响格外清晰。
五个船户坐在长凳上,目光齐刷刷落在林清舟身上,没人开口,每双眼睛都亮着,
李大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赵天生嘴角抿成一条线,
陈宏信挺直了脊背,李铜柱攥着长凳边沿,李见川年纪最小,眼里的光却最扎人。
他们都听懂了。
林掌柜这话说得明白,这是要挑人了。
捎带行要往别的镇子扩,得有人出去撑起铺面。
这个人不可能是林清舟自己,他得坐在河湾镇统全局,分号得有人替他守着。
当掌柜!
三个字在五个船户脑子里轮番打转。
跑船是什么?
是风里来雨里去,冬天河风割脸,夏天日头曝背,手上茧子摞茧子,阴雨天膝盖疼得整宿睡不着。
可掌柜呢?
坐铺子里头给人算账,接货,签契书,穿干净衣裳跟人打交道,不用日日在水上漂着。
李大山咽了口唾沫,心里飞快盘算,当掌柜一个月能挣多少?
他不清楚。
可他知道,林清舟坐在这个位置上,把一间小小的捎带行做到了养五条船,十几号人的地步。
那做掌柜的,怎么也不会比跑船差。
赵天生垂下眼,看着掌心里那层黄褐色的老茧,慢慢攥成了拳。
识字,他识得不多,可能,算账倒是机敏一些,至于得住场子....
他抬起头看了林清舟一眼,觉得自己能行。
陈宏信坐得端端正正,脚趾却在鞋里悄悄蜷了一下。
他娘上个月还念叨,说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在河上跑,往后老了怎么办?
如今他忽然有了答案,老了就坐铺子里当掌柜啊!
想着想着,胸脯不自觉挺了起来。
李铜柱和李见川坐在最边上,两人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铜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那口型分明是“你听见没有”。
李见川重重一点头,耳根通红,笑意实实在在挂在脸上。
林清舟把五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等那股安静的燥热在每个人胸口窜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不急,眼下咱们还只跑河湾镇到青浦这一条线,
各镇子地皮没踩热,人家底细没摸清,贸然开出去反倒容易砸了招牌,
慢慢来,先把眼下这条线的活路跑扎实,跟各家商户的交情处稳了,以后再往远处扩不迟。”
他手指在账本封面轻叩一下,抬眼笑了笑,
“一步一步走,稳当些,大伙儿心里有数就好,先把眼前活儿干好,往后的事,自然有路。”
五个船户听了这话,心头那团火没被浇灭,反倒被一圈稳当的土围住,烧得更瓷实了。
他们听懂了话里的意思,现在不急,是给你们时间。
学识字,学算账,学跟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得慢慢磨。
林掌柜把路指了,走不走得上去,各凭功夫。
李大山先起身,朝林清舟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沉稳许多,
“林掌柜放心,我心里有数。”
赵天生跟着站起拱手,陈宏信,李铜柱,李见川依次起身,都认认真真拱了下手。
林清舟合上账本,算盘归位,站起来回了一礼,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都散了吧,早点歇着,明日河上还有活儿。”
五个船户依次告辞,退出了林家堂屋,跨过门槛时脚步都放得轻,规矩得很。
李大山走在最前头,到了院门口停了停,回身朝堂屋里还亮着的灯火方向拱了拱手,才转身踏上村道。
赵天生跟在他身侧,陈宏信与李铜柱在后头低声说着什么,
李见川把院门轻轻合上了,门闩落进槽里,"咔嗒"一声轻响,将满院油灯的光拢在了里头。
村道上的月色白晃晃,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
谁也不急着开口,脚步踩在土路上,闷闷地沙沙响。
走了一段,李大山忽地开口,嗓音压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四月里跑了二百三十一单....一个月就挣了七两多,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赵天生偏头看了李大山一眼,嘴里跟着附和,两人便这样闲谈了几句,到了岔路口才分开。
李大山走到自家院门口,步子放轻了些。
院里静悄悄的,正房的窗纸上透出一层暗黄灯火,家里人都还没睡,等着他回来,
他推开门跨进去,门轴"吱呀"一响,堂屋里立刻传来沈雁压着嗓子的问话,
"大山?"
"哎,回来了。"
沈雁从堂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未纳完的鞋底,针别在上面。
她目光落在他揣在怀里的那只手上,步子快了几分,到了跟前又将声音压得更低,
"这个月分了多少?"
李大山不答话,先往堂屋里走。
沈雁跟在后头,李德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边等着一边搓烟叶子。
李大山在桌边坐下,伸手入怀,将银子一枚枚取出,在桌面上排开。
七两八钱。
白花花的银锭在油灯下泛着光,比上个月又多了一两八钱。
沈雁倒抽一口气,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伸过去,将银锭一枚枚拢到面前数了一遍,
数到第七枚时手微微颤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李大山,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劲儿,
"比上个月还多啊?!"
李大山点了点头,
"林掌柜四月跑了好几家商户,活路多了,我跑的单子也多。"
沈雁脸上的笑纹一道道展开,在油灯下亮亮的,
"老天爷保佑!四月里咱家起了三间土坯房,窗子,柜子,桌子一样样打下来,六两银子花得干干净净的,
我这心里头还慌着呢,想着初八去麻柳村张家下定,手里头紧巴巴的怎么开口,
如今好了!你这一趟就挣了七两八钱,加上秀云做背包攒下的,初八下定的胆气足足的!"
她说这话时声调不自觉地扬了扬,说完下意识拿手捂了一下嘴,朝院子方向看了一眼。
李德正将搓好的烟叶子收好,又看了看沈雁,这一回没有拍桌子了,也没有沉着脸警告她不许往外说。
上个月沈雁确实老实,李家这个月进项多少的话一句没漏出去过,他也就不用过分叮嘱。
李德正心里有数,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闷声说了一句,
"交给你娘收好就是。"
沈雁听了他这话,知道老头子这回没挑她的理,嘴角又翘高了几分。
她回头看了李大山一眼,
"对了,红枫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沈雁拿手指了指老宅西头那间新腾出来的屋子,
"四月里起了那三间新屋子,大河一间,大湖一间,大海一间,如今老宅这边就宽敞了,
我把原本大河那间小屋子收拾了出来,床是新打的,柜子也搬了一个进去,
红枫那孩子从今往后有自己的屋子了,不用再跟你们挤一张炕上,都九岁的小子了,也该自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