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话音才落，灶房的门帘子“唰啦”一声掀开。
李大河走出来，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前，半旧白布短褂敞着领口，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脖颈。
身后李大湖，李大海挤挤挨挨地跟出来，大湖手里攥着条灰扑扑的布巾，胡乱擦后脑勺的水珠子，
大海干脆拿袖子一抹鬓角，水痕顺着下颌淌下来，他也不在意。
三个人周身裹着热腾腾的水汽，灶膛里的余火还没熄，连堂屋门槛边都飘着一层潮乎乎的暖意。
沈雁上下扫了他们一圈，把鞋底往桌角一搁，
走过去伸手替李大海抹掉鬓角那滴水，又顺手拢了拢李大河的领口，
“衣裳穿周正些，多大的人了，领子都翻不齐整。”
李大河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好领口，又把短褂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
三兄弟刚刚在灶房洗澡，农家人省柴火，烧一锅热水几兄弟一起洗，
毕竟男人洗澡也简单，一条布巾从头抹到咔，也不怎么费水。
今日是捎带行分账的日子，沈雁说财不入脏门，非让他们几兄弟把澡洗了不可。
沈雁把三个儿子挨个打量一遍，脸上那股满意藏都藏不住。
从前四兄弟跑船回来，浑身上下泥点子汗渍子混在一处，头发打结，脸发灰，衣裳皱得像腌菜，
船户嘛，十个有九个这样，谁也笑话不了谁。
可如今不一样了。
自打三间土坯房立起来，沈雁走在村道上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洗衣裳也勤了，从前一件穿几天才换，换下来还舍不得用皂角，怕搓薄了布料，
现在隔日就攒一筐到河边，“梆梆梆”抡着棒槌捶，晾出来的衣裳清清爽爽，收叠时拿手掌一抹，压出几道齐整的褶子。
她心里跟自己说过，家里挣钱了，不能再跟从前似的灰头土脸。
大河这个月就要去张家下定，让人家姑娘看见李家兄弟一个个邋里邋遢，像什么话？
“都坐下。”
沈雁朝堂屋扬了扬下巴。
李德正已经把桌角的烟叶子收走，腾出空桌面。
大河大湖大海挨着条凳坐下，头发还潮着，堂屋里弥漫着皂角混水汽的气味。
李大山仍坐在桌边，手边那七两八钱银子排了大半行。
沈雁重新落座，拿指尖点了点银面，朝三兄弟努努嘴，
“你们自己看，跑了多少。”
三兄弟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排银锭上。
李大河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枚，掂了掂又搁回去。
李大湖凑近数了一遍，嗓门压不住惊，
“七两八钱？”
李大海嘴角翘得老高，
“大哥！比上个月多了一两八嘞！咱家四月刚起完三间新屋，这个月又挣这么多！”
李大山把银子拢起来推给沈雁，沈雁收进柜里落了锁。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弟弟，嘴角带着笑，声音稳稳的，
“咱们兄弟齐心，以后只会挣的更多。”
李大海一听，腾地从条凳上弹起来，拳头捶着自己胸口，
“我能给林家划一辈子船！”
李大河伸手拽他坐下，自己脸上也笑着，心里盘算，
四月新屋起了，他分到一间，宽敞亮堂，往后娶了媳妇住进去体体面面。
光想着这些，嘴角就压不下来。
等三兄弟那股热乎劲儿散了些，李大山才转了话头，声音放低，目光从大河大湖大海脸上一一扫过，
“有个事跟你们说，今儿分完账，林掌柜没急着让走，跟我们几个说了些话。”
他把林清舟关于分号，识字，算账，各镇子开铺面的话学了一遍。
他嘴笨，学不来林清舟那语气，但意思一五一十传到了，末了补一句，
“林掌柜的意思，往后捎带行要往别的镇子扩，每个镇子都得有人去撑铺面。”
堂屋静了一瞬。
李德正本来已经捻完烟叶准备装锅，听到后面几句，手里的烟锅停住，抬起眼皮看了李大山一眼，
“你听明白了？”
李大山点头，
“听明白了。”
李德正把烟锅往桌角一搁，目光从四个儿子脸上挨个扫过，
“老大说得对，林掌柜把路指出来了，就看你们能不能走上去，
咱家现在靠划船挣钱不假，可划船是力气活，水上漂的日子风里来雨里去，不是一辈子的营生。”
“你们四个，老大成家早，做事稳，我放心，
大河这个月定亲，往后有媳妇了，也该想着怎么把日子往高处过，
大湖，大海年纪小些，可在村里，也是成家的年纪，该想往后的事了。”
他把烟袋杆往桌面上轻轻一叩，
“林掌柜说识字，那就去识字，说算账，那就去算账，
林家已经把路蹚出来了，这是别的村子求都求不来的，
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别到时候人家要用你们，你们顶不上去，那才叫真可惜，白白浪费了机会。”
说完，李德正把烟袋叼回嘴里，没再往下说，堂屋里的安静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李大河坐在条凳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才多久？就已经指节粗大，掌心布满硬茧，这双手日后要是能握着笔杆子算账，签契书...
李大湖和李大海挨着，互相看了一眼。
李大湖在自己大腿上搓了一把，闷声道，
“那我明日收船回来去找狗娃子，他算数精...我去找他好好学学。”
李大海立刻接茬，
“我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