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川推开院门,月亮已经升到院墙上方。
院子里静静的,灶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火。
他放轻脚步往堂屋走,还没到门口,堂屋门已经从里面拉开,吴夏草站在门框里,手里端着油灯,
夜风把火苗带得一晃,她抬手拢住,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揣在怀里的那只手上。
“娘,我回来了。”
李见川跨进门槛,吴夏草合上门,门闩落槽,月光被隔在外面。
李来忠坐在炕沿上,烟袋杆子搁在膝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
李见川走到桌边,把怀里的银锭一枚枚掏出来。
六两三钱,六枚银锭加一串铜钱,在桌面上排开,油灯映着银面,亮晃晃的。
他归拢整齐,冲吴夏草笑了笑,
“四月跑了一百八十三单,比上个月多四十五单,林掌柜当面数的。”
吴夏草把油灯搁在桌角,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伸过去把银子拢到面前。
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抬头看向李来忠。
李来忠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冲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吴夏草把银子收进柜子,落了锁。
她转过身来,开口问,
“见川,这银子....够不够换船了?”
她声音虽然放得轻,但那股期盼藏都藏不住。
上回李见川说要攒钱换二丈船,她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六两三钱摆在面前,加上上个月的四两八钱,怎么也有十一两了。
换一条二丈的旧船,应该差不离吧?
李见川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摇摇头。
“娘,不着急,再攒几个月,有件事还得托你办。”
“见川,你说。”
李见川顿了一下才开口,
“明日你去镇上跑一趟,给我买一套笔墨纸砚回来,不用太好,最便宜的就行。”
吴夏草愣了一下,手里攥着围裙边,
“你要读书?”
李见川摇摇头,把今晚上林清舟说的那番话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分号要往各个镇子扩,每个铺子得有人掌着,那人得识字,算账,镇得住场子。
“娘,”
李见川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腰板挺了挺,
“我算账没问题,银钱加减都会算,我想趁这段时间好好练练字,
林掌柜说了不急,先把眼下跑船的活儿干踏实,可我想着,学东西要趁早,
字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写好的,以后机会真来了,我不能因为一笔字写不利索就让人比下去。”
吴夏草站在桌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眼角那两道细纹清清楚楚。
她看着儿子,分明过了年才十五,可坐在条凳上说话的样子比去年沉稳了太多,肩膀宽了些,下巴的轮廓也硬朗了。
吴夏草直接答应下来,
“行,娘明日一早就去镇上给你办,笔墨纸砚,四样一样不少,挑能用的买,你放心。”
她又补了一句,
“你安心跑船,家里不用你操心。”
“....”
李铜柱这边,刚跨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竹篾相碰的细响,"唰唰"的,又轻又快,像是雨水打在竹叶上。
李铜柱的步子快了几分,走到堂屋门口,掀帘子进去,一眼就看见李翠英坐在桌边,
膝上摊着一摞编了大半的竹包底子,青黄色的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穿过去,压过来,再穿过去,动作利索得很。
她身后摇篮里躺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人儿,胳膊腿蜷着,睡得正香。
赵淑艳坐在炕沿上搓麻绳,听见门帘子响抬起头来。
"铜柱回来了?"
赵淑艳的声音压着,怕吵醒摇篮里的孩子,
李铜柱"嗯"了一声,走到桌边,伸手入怀把银子一枚一枚取出来。
六两整,在桌面上排得齐齐的。
赵淑艳凑近了看了一眼,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伸出去,把银锭拢到面前数了一遍,
"比上回还多!"
李翠英手里的竹篾停了。
她把编到一半的包底搁在膝盖上,探过身子看了桌面上的银子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李铜柱,
嘴角忍不住上扬,
"分了六两?上个月不是四两六钱吗?"
"四月里活路多。"
李铜柱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上的薄汗,
"林掌柜四月跑了好几家商户,单子比上月多了快五十笔,我跑了一百九十八单,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