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正月十六夜里,清水村,里正家。
李德正坐在堂屋里,就着油灯抽了两口烟,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才开口。
"大海,红枫,明日我带你们去镇上。"
李大海正捧着本翻得卷了边的《三字经》,手指点着一个字嘴里念念有词,听见这话猛地抬头,
眼睛亮了一瞬,又赶紧压下去,闷声道,
"嗯,听爹的。"
红枫倒是脆生生应了,
"好嘞,爷爷。"
李德正看着大海那副模样,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年后这段时间他一直没提这茬,就是想磨一磨李大海的性子,看看这小子到底能不能熬得住。
可这孩子这段时间硬是天天捧着书不撒手,过年走亲戚都揣在怀里,见了人也不油嘴滑舌了,闷头就往书里钻。
他心里跟着欣慰,大海总算是成熟了。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比他说一百句一千句都强。
林大夫那些针下去,终究是把人扎清醒了。
至于镇上的情形,去年那桩"神仙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镇上几个夫子沾了那东西,
有的被官府拿了,有的吓得关门闭户,蒙学一时光秃秃的。
如今正月过了,各家都急着送孩子上学,好夫子成了香饽饽,不是你想送就能送进去的。
人家收学生要看天赋,不是银钱往桌上一拍就完事的。
李德正心里有数,大海和红枫眼下也就是《三字经》,《千字文》的底子,能进蒙学已是顶天了,不敢指望旁的。
正月十七,天还没大亮,爷子孙三人就出了门。
李德正穿了件新的青布棉袍,脚下蹬着千层底布鞋,肩上搭了条搭裢,里头装着几吊钱和给夫子的见面礼。
李大海也穿了件新棉袄,怀里揣着书册,背挺得笔直跟在后面。
李红枫最小,也裹得一身新棉布衣裳,脚步轻快,看着精神。
如今李家日子也好,几个哥哥都在外面挣钱,也舍得给孩子们增添衣裳。
说什么看重灵魂品性,不过是虚言,世人眼浅,哪个不是先敬罗裳后敬人?
从清水村到河湾镇,走快些也要一个时辰。
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刺,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李大海走得额头冒汗,也不喊累,只是偶尔伸手拽一拽被风吹歪的领口。
一个时辰后,河湾镇的青石街面出现在眼前。
正月十七,镇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白气,豆腐脑、油条、烧饼的香味混在一处。
街上人来人往,不少拖着孩子往镇中街方向去的,都是送学的。
李德正心里一沉,来这么早,人就这么多,看来好夫子确实抢手。
镇中街靠北的一处宅院门前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陈氏学塾"四个字,笔力遒劲。
院子里传出朗朗读书声,想来里头已经有学生在念书了。
李德正带着两个孩子挤上前去,只见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房里,
手里捧着茶碗,面前摆着张条案,上头摞了几本册子。
"这位是....?"
灰衫男人抬眼看了看李德正。
"在下清水村里正,李德正,带犬子和孙儿来拜师求学。"
李德正拱手,腰弯得深,
"犬子十六,孙儿十岁,都念过《三字经》和《千字文》,想请先生收下。"
灰衫男人打量了李大海一眼,又看了看红枫,放下茶碗道,
"陈夫子今日考教,不是谁都收的,先排着吧,等里头出来一个,再进去一个。"
旁边一个穿绸面的胖妇人插嘴道,
"刘管事,我家光宗可是把《百家姓》都背全了,您看能不能先让夫子考考?"
刘管事眼皮都没抬,
"按顺序来,谁都一样。"
李德正松了口气,好歹没被直接撅回来。
他拉了拉大海和红枫,在旁边等着。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进去了三个,出来两个,一个垂头丧气被家长拽着走了,另一个满脸欢喜,说是夫子收了。
轮到红枫的时候,刘管事先问了年岁姓名,又翻了翻红枫带来的书册,
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红枫的笔记,点了点头,才领着进了正堂。
正堂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穿藏青棉袍,留着山羊须,面前摆着笔墨纸砚。
"叫什么?"
陈夫子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敷衍的劲儿。
"李红枫,今年虚十岁。"
李红枫规矩答道。
"背一段《千字文》我听听。"
红枫深吸一口气,开口便背,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一气背了近百字,一字不差。
陈夫子微微颔首,又提笔写了个"曰"字,指着问,
"此字何解?"
"子曰的曰,说话的意思。"
红枫答得干脆。
陈夫子又写了个"孝"字,让红枫拆解。
红枫想了想,道,
"上老下子,老在上,子在下,是奉养长辈的意思。"
陈夫子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提笔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可入蒙学,每月束脩三百文。"
刘管事在旁边接话,
"李红枫是吧?后日来上学,带笔墨纸砚。"
红枫回头冲李德正使劲点头,小脸涨得通红。
李德正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拍了拍孙儿的头。
轮到李大海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刘管事领着他进正堂,陈夫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眉头微微一皱。
"今年虚十六了?"
"是。"
大海低着头,声音发紧。
"开蒙多久了?"
"半年..."
陈夫子沉默了一瞬,搁下笔,盯着大海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像刀子似的,把大海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十六岁,在农家都该娶妻了...
这会儿才送来入蒙学...
"背一段《三字经》。"
陈夫子终于开口。
大海清了清嗓子,开口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到中段,卡了一下,咬了咬牙,硬是接上了。
陈夫子听完,提笔写了三个字推过去,
"念。"
"天、地、人。"
大海认出来了,松了口气。
陈夫子又写了个"曰",大海这次没认错,
"曰,子曰的曰。"
再写一个"孝",大海也答上来了。
陈夫子又写了几个稍难的字,"孟","教","之","道",大海磕磕绊绊认出了三个,
最后一个"道"字犹豫了半天,还是红枫在旁边小声提醒了一下才认出来。
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夫子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十六岁,半年的底子,能认这些字,也不算笨。"
李大海紧张起来,就听,
"但是..."
陈夫子话锋一转,
"十五岁入蒙学,你比同窗大出一倍去,坐得住吗?"
大海抬起头,直直看着陈夫子,
"坐得住!"
"你为何读书?"
大海张了张嘴,半晌,低声道,
"想认字,想明理。"
陈夫子盯着他,
"就这些?"
大海没说话,手指在书册封面上摩挲了两下,
“嗯,就这些。”
李德正在旁边看得心头发酸,上前一步拱手道,
"夫子,家中从前日子拮据,没想过送孩子们出来读书,这才耽误了,您看...."
陈夫子摆了摆手,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搁下笔道,
"束脩照收,每月三百文,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底子薄,进蒙学要从头跟,
同窗都是六七岁的娃娃,你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跟他们坐一处,臊不臊得慌,是你自己的事,
三个月后我考一次,若长进不够,卷铺盖走人!"
大海猛地抬头,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夫子!"
陈夫子摆了摆手,
"后日与那孩子一同来,去吧。"
出了学塾大门,正月里的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李红枫和李大海肩并肩挨着走,眼神里都是兴奋。
李德正走在最后,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心里那口气总算顺了过来。
"走,吃碗豆腐脑去。"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海回头,眼睛亮亮的,
"爹,要加辣子。"
"加,都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