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正月十七,晨起。
林静友吃了一碗热粥,背起工具包出了门。
今日船台上还有活儿,年前定的活计排得紧,他不敢耽搁。
周婉茹送了丈夫出门,转身回屋,从柜里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账册,翻了翻,
拿书笺夹住几页有疑问的地方,便叫人套了马车,往周府去。
马车过两道街,停在周府后门。
周婉茹下了车,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过垂花门,便见娘跟前的大丫头绿浓在廊下晒药材。
"娘可在里头?"
"在呢,姑娘。"
绿浓忙放下竹匾迎上来,
周婉茹点点头,掀帘进了西屋。
白素商歪在靠窗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件半旧的石青色棉袄,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婉茹来了。"
"娘。"
周婉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上前两步,
"女儿今儿来,一是账册上有几笔糊涂账想请娘瞧瞧,二是...有件事,觉得该跟娘说一声。"
白素商放下菩提子,接过账册,翻开女儿夹着的那几页,眯着眼看了看,
拿指甲刮了刮纸面上一处墨渍,淡淡道,
"这笔松江来的木料款,你记重了。"
周婉茹脸一热,
"是,女儿回头就改。"
白素商又翻了两页,指了几处小错,周婉茹一一应了。
待账册的事说完,周婉茹还站在原地,似是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白素商何等眼力,合上账册,看了她一眼,
"还有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周婉茹道,
"娘...前日,澄江船厂那个大林匠,晚秋,回来了。"
白素商捻珠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没想到这人居然还能回来。"
周婉茹点了点头,低声道,
"前日的船厂,跟她夫君一道,伤好了,说是当天就上了船台,
女儿想着...这事儿该跟娘说一声。"
白素商没说话,指尖慢慢捻着菩提子,一颗一颗,转了三圈。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老槐树上雀儿的叫声。
半晌,白素商才开口,
"我周家想做水上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一直缺个正经的船台,买船贵,雇船受制于人,若是自己能造..."
她微微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年前突然冒出个清水村的船台,十丈大船说造就造出来了..."
白素商自顾自的说着,心中冷笑,
当初听说那船台匠人伤了,生死不知,心里还松了口气,
以为这人九死一生,再也回不来了。
毕竟不管背后是谁动的手,只要这林晚秋不在了,那个船台就是无根之木,翻不起什么浪。
她攥紧了菩提子,
"她居然回来了..."
“她怎么能回来呢?”
这是白素商想不通的地方,她经营商界多年,不是那等毛头小子,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刚造出来十丈大船就受伤了,且受伤之后再也没露过面。
这其中就不可能没有水下的事!
可这人,到底是怎么能回来了呢...?难道是真的受伤了,回去养伤的?!
白素商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深处有一种猎食动物般的警觉。
那种紧张感不是装出来的,周婉茹跟她娘相处这些年,从未见过她这副神情。
"娘..."
周婉茹试探着开口,
"那人不过是个造船的,应该跟咱们的生意没什么关联吧?咱们做的是漕运,她..."
"你还年轻。"
白素商打断她,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你不懂这其中的弯绕。"
她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如果她背后没有人运作,怎么可能平平安安就把船造出来了?
十丈大船,那得多少银子?多少木料?多少人手?
清水村是个什么地方,穷乡僻壤,哪来的财力物力?"
白素商又道,
"还有他们家那桩捎带行的生意,我看从没出过岔子,你以为水上生意是那么好做的?
河道上的规矩,码头的地头蛇,沿途的税卡....若说背后无人,绝无可能!"
她靠回椅背,手指松开了菩提子,声音恢复了平静,那股寒意却更重了。
屋子里又静了一瞬。
白素商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眼神却是散的,心思早转到了别处。
她原本,是根本没把林家放在眼里的。
一个清水村的农家,做捎带行生意,跑跑船,捎捎东西,能挣几个钱?
她从前想起来,不过嗤笑一声,小打小闹的营生,上不得台面。
可这一年过去,林家那桩捎带行像是吹了气的猪尿泡,一日大过一日。
如今整个青浦县下头的乡镇,但凡有点东西要跑要捎的,哪个不认准了"林家捎带行"?
甚至有人邻镇的人舍近求远也要专等林家的船。
她白素商手底下跑消息的人回来说,光是上个月,林家捎带行经手的货单就摞了半尺厚。
她不是没算过这笔账。
一个月,净落到包里的,少说大百两。
白素商在心里把这数字又嚼了一遍,舌尖发苦。
这年头,正经做生意的,哪家铺子能月进大百两?
她周家卖布,已经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了,一年到头刨去人工、料钱、税银,能剩多少?
她自己打理的布庄、染坊,拢共算下来,一个月撑死也就百来两的净利。
毕竟又不是那说书人讲的话本子,随便开个店就日进斗金,动辄千百两的虚头。
可这捎带行,只靠几条船?居然也能如此?!
而她白素商,想做漕运,想有自己的船台,想在这水上分一杯羹,
可船台还没影儿,银子还没攒够,人还没搭好,林家倒先一步把船造出来了。
十丈大船。
那不是小打小闹,那是正经能走漕运的料。
白素商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攥紧了菩提子,
她怕的,不是林家现在挣了多少钱。
她怕的是,自己还没下水,河里已经有人划出了一条道。
而且那条道上站着的,是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林家背后...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