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陵郡。
城池之内的局势,此刻十分的紧张。
百姓们几乎不敢外出,城内外都是巡逻的军士,到处都是肃杀之气。
官署之内,军士更是极多。
羊慎之坐在上位,麾下诸将分别坐在两侧,另有地方豪族,也就是先前那萧、雷、陈三家的家主领袖,也是坐在了屋内。
众人都盯着羊慎之,各怀心思。
他们之中,有几个人是真的希望羊慎之能跟王敦打一架,他们想摆脱这低级的地方豪强身份,跟着羊慎之一飞冲天。
也有人是希望以和为贵的,事情才刚刚有所好转,这种时候打起来,对大家都不好。
羊慎之看向众人,「我这里有李恭所交出来的书信...都足以证明武昌内的人勾结胡人,出卖同僚,这书信里所记载的内容,从将领们的身份,到军械补给,沿路驻地,应有尽有...除了钱凤和沈充,没有人能知道的如此清楚!!」
「先前大将军令他们送来粮草辎重,他们亦是肆意克扣,如此奸贼,若是不除,何以安天下?!」
蔡裔最先起身,「诛贼!!!!」
他这麽一开口,屋内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马俊如今略有些尴尬。
马俊乃是甘卓派来援助羊慎之的,他现在离开巴东郡,来到竟陵这边,就已经有些违背朝堂制度了,这要是参与到羊王二人的争斗之中,甘将军那边会怎麽想呢?
好在,羊慎之并没有要他们表态的意思,只是训斥了此二贼无耻的勾当,而後表示为了保护竟陵诸军士的安危,将以龙骧将军的身份,继续统帅这支人马,不会交给武昌。
另外就是民屯和军屯的要事。
说好了这些事情,羊慎之便结束了这次的小会议。
几个将军并没有跟着其他人离开。
等到外人尽数离开之後,羊慎之方才看向了左右的诸多悍将。
「诸位且不要担心。」
「是战是和,得看大将军。」
「若是大将军能知时务,处死钱凤和沈充,大家自然是相安无事,可大将军要是舍不得....那诸位就得做好攻打武昌的准备了。」
马俊苦笑着说道:「将军...甘将军那边...」
「甘公派马将军前来助我的时候,便已经是站在我这边,将军若有迟疑,可速速派人询问,若是甘公要将军回去,我绝不阻拦。」
马俊不敢反驳,低头说道:「甘将军既无明令要我返回,我就该继续效力!!」
羊慎之又看向其他人,雷选是没任何意见的,荆州这帮豪强看不惯大将军已经很久了,而蔡裔,孔惔等人,自是不必多说。
羊慎之便跟他们吩咐,再等三天。
三天之内,若是王敦的使者还没有到来,那就说明大将军没有和谈的想法,那就不能迟疑,直接出兵武昌,以最小的代价来结束动乱。
尽管这麽做可能会破坏各地的成果,带来一连串的恶劣影响,但是如果王敦真的不低头,那羊慎之也只能跟他一搏。
若是使者到了,那再另说。
众人也就回去进行准备。
孔惔目送诸多将军们离开,皱起眉头,「郎君,如此大张旗鼓,就为了除掉钱凤和沈充,是不是有些不妥?」
羊慎之笑了起来,「自从除掉刘隗刁协之後,你看建康是何等的太平,到现在都不曾闹出什麽事来。」
孔惔摇着头,「可皇帝身边还是出现了新的心腹,只是一时太平而已,没了钱凤和沈充,还是会有其他人的....」
「不对。」
羊慎之说道:「大将军身边的情况,跟皇帝身边的情况完全不同。」
「皇帝有收权的想法,他是主导者,刘隗刁协只是他的爪牙,因此,断了爪牙,只能得到一时的太平,直到他重新长出来为止。」
「但是大将军,他目前还没有要造反称帝的想法。」
「主要是钱凤和沈充这俩货色,一直在大将军身边鼓吹这件事,他们不满江左的局势,觉得南方的豪族没有得到应有的利益,教唆大将军起兵,想辅佐大将军来为自己的家族取得利益。」
「除了这俩货之外,其他如谢雍,诸葛瑶云云,要麽是寒门出身,要麽是士人出身,他们都没有想得到从龙之功的念头,也没有资格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我才想让这两个人死掉。」
「他们不在了,大将军的野心至少能压得住,大将军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他又没有亲生的子嗣,只有一个过继的儿子,而这个过继的儿子,也不是什麽雄才伟略的人,大将军对此亦是心知肚明。」
孔惔明白了。
「所以,只要他们两个人死了,郎君就可以放心地离开荆江??」
「不错。」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除了他们,没有人希望大将军去攻取建康,也没有人希望大将军与我作对。」
「没了他们蛊惑,大将军府里的贤人们也就能畅所欲言,大将军就能安心养病...至於我,也能安心去收拾北边的敌人了。」
「可若是大将军舍不得,我回不了武昌,也不能安心离开,就只能与大将军打上一场,彻底灭掉隐患。」
.......
一行人马正在飞速奔驰在道路上。
谢鲲这把年纪,坐在马车里,忍受着马车的晃动,却不敢停下来休息。
这剧烈的晃动将谢鲲弄得都有些神志不清了。
好在,这段路并不算太遥远。
至少,羊慎之的军队到达竟陵之後就没有再继续往前。
当马车停下来的时候,谢鲲摇摇晃晃的走下车,站在马车边上缓了好久。
周围的军士们不安的看向周围,眼里多有惧色。
羊慎之过去只是在士林里有名望,是公认的名士。
可在经历了荥阳之战,泰山之战,江阳之战後,羊慎之的战绩也开始变得十分耀眼,放眼国内的诸多名将,能跟羊慎之碰一碰战绩的已经不多了,屈指可数,不知不觉之中,羊慎之已经跻身成为大晋最顶级的那一批将帅行列。
王敦麾下的这些将士们,对羊慎之亦是惧怕。
不敢与他为敌。
谢鲲缓了许久,终於擡起头来,「稍後见到羊将军的时候,不许对他无礼...谁要是敢坏了天下大事,我绝不会饶恕!!」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我们也得有那个胆子吧??
谢鲲再次上车,这次稍稍放缓了速度,往竟陵城门而去。
.....
「谢公!!」
羊慎之穿着一身黑色戎装,完完全全的武官打扮。
谢鲲擡头看向他,只看到羊慎之步伐稳健,挺胸擡头,霸气十足,有股说不出的气质变化。
过去的羊慎之有点王导的意思,而现在的羊慎之,竟又多了些过去王敦的那种霸气。
谢鲲板着脸,就要朝着羊慎之行大礼。
羊慎之大惊,赶忙扶起他。
「谢公这是做什麽?」
「我是替大将军来感谢羊将军的...钱凤这厮竟背叛大将军,勾结胡人,若不是将军及时发现,吾等只怕都要死在他的手里了!!」
谢鲲神色激动,看起来还真像那麽一回事。
谢鲲继续说道:「大将军在看到羊将军的文书之後,勃然大怒,下令彻查,果真发现钱凤的罪行,大将军已经公开处置了钱凤,以私通胡人的罪名,将他处死!!」
「这是钱凤的头颅!!」
谢鲲从一旁的侍卫手里接过木盒,并为羊慎之打开。
里头果然是装着钱凤的人头。
羊慎之盯着钱凤看了片刻,又看向谢鲲,收起了笑容,眉头皱起,「沈充呢?」
谢鲲愣了下,「羊将军,这件事,跟沈参军并没有什麽关联,许多人都能作证,沈参军是反对钱凤这麽做的,曾多次阻止,可钱凤自作主张,就连我都可以为他作证....」
羊慎之看向谢鲲,两人就这麽对视。
这就是我大晋特有的奇怪的门阀政治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夺取建康的问题上,谢鲲跟羊慎之是盟友,而在夺取武昌的问题上,谢鲲又是站在王敦这边的。
名士们哪怕心里有自己的想法,也不会轻易去出卖自己的领袖,站队之後,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是不能更改立场,都是比较爱惜自己的羽毛。
谢鲲是王敦的属臣,在外就是要为王敦谋事,不能在关键的立场上倒向羊慎之。
「谢公,进书房再谈吧。」
「善。」
.....
两人坐在书房内,面向而坐。
杨大拿来了些茶水。
羊慎之盯着谢鲲,「谢公,我之所以要除掉这两个人,不是出於什麽私心,这是为国家除贼,他们有一人在大将军身边,那荆州就不得安宁,大将军早晚还会起兵往建康,我们在荆州做的这些准备,岂不是都要白费了?」
谢鲲摇着头,「沈充本来就不曾参与这件事,况且,若是沈充也没了,大将军身边没有了仰仗,江州荆州的局势会有更大的动乱...郎君所要的是南国平定,沈充跟钱凤不同,这些时日里,也多有收敛...」
「让他留在大将军身边,对郎君来说并非是什麽坏事。」
「那若是有一天,大将军病重,沈充领着武昌兵来反我...局势又该如何?」
「今大将军府上下的官员,是不会让他这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