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心里明白,说到底,这还是名士们之中最流行的制衡游戏。
不是所有人都希望大将军被彻底压垮。
羊慎之思索了许久。
钱凤确实比沈充要激进,更有野心,也更有头脑,沈充虽然有家族底气,但是论执行力,对自己的威胁,也多不如钱凤。
这些时日里,沈充被自己压制的死死的,见到自己总是躲避...
羊慎之心里也大概有了些决定。
「放沈充可以,但是,沈充乃是江左豪强,威名极盛,他留在大将军身边,我怕他出兵谋害我。」
谢鲲嘴角抖了下。
「郎君的意思是?」
「庐江。」
「这不可能!!」
谢鲲瞪圆了双眼,以前怎麽没发现这小子胃口这麽大!
这庐江的战略位置险要,在大将军的手里,就是震慑建康的桥头堡,若是在羊慎之的手里,那就是震慑武昌的桥头堡,这种地方,怎麽也不可能让给羊慎之啊!!
谢鲲说道:「郎君不是不知庐江之重,大将军让自己的兄长亲自坐镇,这种险要之地,怎麽可能让出?若是其他的条件,都能应允,唯独这件事,是绝对不能...」
「我还没说太守的人选呢。」
羊慎之幽幽的说道:「公何必如此急切呢?」
「谁都不行。」
「那要是让大将军的亲舅担任呢?也不行吗?」
「舅...」
谢鲲缓缓坐了下来,羊鉴??
这个人选好像还真的可以...
羊慎之说道:「我并非是要夺取庐江为自己所有,我只是不放心沈充,想找一个可靠的人待在自己的身後而已。」
「叔父跟大将军亲近,又与我亲近,他待在我们二人之间,让我们不起争执,彼此都能放心,这不是很好吗?」
「之间?」
谢鲲狐疑的看向羊慎之,「郎君这是要去....」
「广陵。」
「朝中的好友私下里告知我,朝廷要封赏我,镇守广陵,总领大事。」
谢鲲很惊讶,他没想到羊慎之要走,在众人的眼里,羊慎之是准备夺取大将军基业的,这次打了胜仗,威望大涨,又有了军队,还得到了合法的名义,这肯定是要逼死大将军身边的人,而後进驻江陵或者其他重镇,跟武昌分庭抗礼。
可羊慎之竟然是准备要走?要离开荆州??
看着困惑的谢鲲,羊慎之的眼神里莫名的有了些傲气。
「我与诸公不同,天下大事,还等着我去操办。」
「实在不能窝在一个地方,一门心思的与人勾心斗角,实在不够风雅。」
谢鲲像是没听出羊慎之言语里的挖苦,他只是大笑。
「子谨...大将军终於能放心睡觉了!」
羊慎之也没有继续挖苦,又跟他问起武昌那边的情况,两人吃了饭,谈定了许多大事,谢鲲这才带着众人往回走。
羊慎之也开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他准备从竟陵出发,前往豫州,拜见祖公。
一来,祖公的身体不是很好,得去看望,二来,祖公终於整合了一大批的流民帅,形成了一支真正凝聚起来的军事力量,羊慎之得去看看。
羊慎之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些时日了,经历了许多,也学会了做好最坏的准备,祖公若是出了什麽事,他得在庙堂和王敦乱搞之前,及时接手。
祖约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人选,他缺乏威望,没办法让流民帅牢牢凝聚在一起,历史上,祖公好不容易整合了诸多流民帅,光复了豫州以及周围的重要郡县,逼的石勒也只能派人示好,不再侵犯。
然後,朝廷就让戴渊这个货色去统帅祖公,祖公十分看不起戴渊,心里愤恨,加上王敦跟朝廷的摩擦愈发的明显,祖公抑郁而逝,导致刚刚有所起色的中原局势瞬间崩溃。
祖约没能继续凝聚众人,反而使诸流民帅分崩离析,後来又出了庾亮这个大聪明,一意孤行的搞『削藩』,祖约联合苏峻造反,直接送掉了中原....
当今祖约与苏峻,都跟羊慎之的关系很好,可是,祖约适合做将领,却不适合去镇守一方的都督,他不懂得调节多方的关系,更不擅长与人往来。
还是得自己来接手,才能使中原不乱。
......
武昌。
连着几天,王敦的情况都很糟糕。
他夜里无法安心入睡,总是被惊醒,情绪起伏很大,时而兴奋,时而悲痛。
他这个模样,跟当初的司马睿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被逼着公开处置了钱凤之後,王敦总觉得所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很奇怪,他觉得好像所有人都在轻视自己,都在羞辱自己...
这让王敦极难接受。
王敦平躺在床榻上,脸色阴沉,不知在想着些什麽。
忽然,外头传来了沈充的声音。
「大将军,有客人前来。」
王敦擡起头来,吃力的坐起身体,穿好了衣裳,这才让沈充进来,沈充并非是独自前来的,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丧服,眼眶通红。
「大将军。」
那人见到王敦,便行礼大拜。
王敦大吃一惊,急忙扶起他,眼里亦是有了泪水。
「道和,节哀,节哀啊...」
来人正是周抚,名将周访之子。
周抚跟王敦往来密切,两人私下里有着不错的交情,王敦就让周抚坐在一旁,安慰了起来。
周访病逝了。
司马睿又少了一个铁杆支持者,而王敦亦是少了一个让他耿耿於怀的强敌。
王敦安慰了许多,周抚擦去眼泪,「大将军,我接到您的书信,便找了快马,偷偷跑来了...若是羊慎之对武昌用兵,我愿意从後方击破他!」
这让王敦甚是欣慰。
周抚是个将才,他继承了其父的骁勇善战,人品方面也十分可靠,跟自己的关系又不错,有他来帮衬,王敦觉得自己的担忧少了许多。
周抚说道:「不过,这钱世仪的事情,实在是令人不齿。」
「我从未想过他竟是这样的人。」
「居然去勾结胡人...大将军杀了他,也算是为国除害!」
王敦神色尴尬,又点着头,而後看向沈充。
沈充反应过来,他说道:「只怕处置了钱凤,也不能让羊慎之善罢甘休,一直以来,这羊慎之就有对大将军不利的心思。」
周抚皱起眉头,王敦长叹了一声,开口说道:「当初我顾及到他与我有亲,便对他信任有加,将大权都交给他,没想到,这却让他滋生出了不该有的野心...」
「这次我处置了钱凤,这厮只怕会以为我是怕了他,会更加的猖狂!」
「我听说,他准备进驻江陵,与我平分南国大事...」
周抚没有说什麽,他跟王敦亲近,王敦跟羊慎之起了冲突,他当然是要站在王敦这边的,可是,他也并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只是当着大将军的面,不好明说而已。
就在他们正在商谈这件事的时候,使者再次前来,说是谢鲲回来。
王敦急忙让他进来。
谢鲲风尘仆仆,神色憔悴,进了屋,便拜见了王敦。
「谢公,勿要多礼,且说说羊慎之那边,他是怎麽说的?!」
王敦,沈充等人都盯着谢鲲。
「羊慎之应允了...」
听到这句话,王敦松了一口气,可随後,他又因这股庆幸的情绪而觉得愤怒,自己怎麽能被羊慎之逼迫到这种地步呢?
谢鲲看向沈充,「他本来还想处置沈参军。」
「经过我劝说,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不过,他提出要让羊鉴羊公出任庐江太守,以维持两家太平...」
「舅父?这是为何?」
「羊子谨即将离开荆州,前往广陵。」
「广陵??不是江陵??」
谢鲲认真地说道:「确实是广陵。」
王敦有些茫然。
「为何啊?」
谢鲲擡起头来。
「他说:他跟我们不一样,还有许多天下大事,等着他去做...」
一时间,王敦真不知该气,还是该喜。
他们待在这里密谋着要怎麽对付羊慎之,而羊慎之却已经准备好前往下一个战场,对比之下,王敦觉得自己是越来越像小人了。
先前羊慎之出征江阳的时候,就是如此。
现在,又是这样。
王敦大手一挥,「就这麽办吧...这件事,就由谢公来做吧。」
「我身体不适,就先去休息了...」
王敦甚至都没有理会远道而来的周抚,就这麽沉默的离开。
与此同时,羊慎之大破两万胡人,生擒李恭,逼迫大将军处置钱凤等诸事,开始朝着各地传去,这几个消息的传播速度极快,所有人似乎都在议论这件事。
羊慎之这个本来就耳熟能详的名字,这次再次传向各地,被众人所知晓。
建康陷入了狂欢,其余各地的士人们,也都以最潇洒,最不羁的方式来庆祝。
羊慎之的名望再次暴涨,什麽庾亮之类的後起之秀,已是彻底看不到他的後背,而老王这类的老前辈们,此刻也是瑟瑟发抖。
建康内再次出现大量的童谣,王导想帮着压都压不下去。
士人们都说:
安天下者,羊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