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
城外是连绵不绝的耕地,高低起伏,一座座茅草屋坐落在田野之间,炊烟缓缓升起。
围绕着茅草屋出现了些简陋的栅栏,依稀能透过栅栏看到母鸡领着鸡崽们在院内觅食,有雄武的公鸡站在篱笆墙上,扑闪着翅膀。
羊慎之再一次回到广陵,广陵的变化比上次从泰山回来时更大。
从渡口出发,道路变得平坦,两侧的护路林已经成型,护路林之外,便是一望无际的耕地,稻田,麦田,一座座崭新的村落出现在了周围,有孩子们抱着木柴,成群结队的从远处跑过。
羊慎之骑着战马,缓缓行驶在道路上。
那张带着些怒气的面孔,也在这烟火人气之下渐渐平静。
苏峻跟在羊慎之的身边,低声说道:「郎君回来的消息,城内的众人尚不知晓...我对外只说要运输粮草,时不时就在渡口戒严,以此掩护。」
羊慎之瞥了眼苏峻,这位还是如此的狡猾。
对自己人都是如此的提防。
苏峻解释道:「这广陵的消息,根本瞒不住,我这边刚刚召集众人,跟他们商谈断粮的对策,说想要聚集军队,将船只派到石头渡之外,进行恐吓...结果王导立刻派人送来书信,话里话外都是说船队要是靠近建康,就拿我治罪....」
「我已经不敢跟产陵的众人商谈什麽机密了,也不连下的晕官衍跟他们频繁往来..
.我是觉得,郎君应当好好清查,尤其是那个王允之...我怀疑就是他一直将机密泄露给王导。」
听着苏峻讲述这些,羊慎之仍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去派人告知诸官员,就说我已经回来,让他们前往官署拜见。」
「喏。」
「郎君,那王允之的事情??」
「不必理会,门阀一贯的作派,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那边的事情瞒不过我,同样的,我们这边的事情也瞒不过他们。」
苏峻低声嘀咕了几句,便也没有继续谈论这件事。
羊慎之将大军留在城外驻紮,自己则带着亲兵们跟着苏峻进了城内。
与此同时,羊慎之到达广陵的消息也是被传到了各地,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平静,正在各地忙碌着的官员们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差事,纷纷朝着城内官署方向聚集,就连本地的豪族名士,也都因此而忙碌了起来。
整个广陵那宁静的氛围被瞬间打破,到处都是喧譁声。
羊慎之坐在官署之内,卞壶则是激动的坐在他的身边,江迫和王允之坐在更远处,却不能贸然上前插话。
卞壶对羊慎之到来的消息还真是毫不知情。
这位一直都在埋头忙着屯田大事,对徐州以外的事情不是很上心,甚至对羊慎之的到来都显得有些惊诧和意外,毕竟朝廷对羊慎之的任命已下,城内众人肯定都是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卞壶乐呵呵的说道:「这些时日里太过忙碌,都忘了要迎接郎君的事情...」
要是别人这麽说,羊慎之会觉得他是造小故事,但是卞壶这麽说,羊慎之是真信。
卞壶卞望之,这位比羊慎之更像是穿越过来的。
他的处事方式,像是从两汉穿过来的名臣。
朝中人多以洒脱不羁为重,唯独此人恪守礼法,一板一眼,十分较真,大家都以清谈享乐为雅,唯此人实干勤勉,心怀使命,朝中名士们彼此造势,互相吹捧,唯此人刚烈正直,什麽荀组,什麽王导,没有他不敢弹劾,不敢招惹的..
这些特点十分两汉,却很不魏晋。
也不只是卞壶如此,他的父亲卞粹也是这样,正直不阿,不奉承权贵,惨遭杀害。
不只是他的父亲如此,他的外祖父张华,也是如此。
张华乃是少有的能臣,直臣,他也同样被贼人所杀害。
而在历史上,卞壶同样刚烈,身先士卒,毫不退缩,英勇殉国。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在卞壶英勇殉国之後,他的两个儿子卞胗、卞盱先後冲杀进去,为父报仇,同样没活着回来。
从张华到卞眸,卞盱...这家人的骨头是一个比一个硬,堪称是满门忠烈,无一懦夫。
正因如此,羊慎之对卞壶十分敬重,亦十分信任。
卞壶的勤奋程度,放在其他朝代,可能不会太明显,可放在当下这个大家都推崇不办事的朝代,那就十分突出了。
卞壶此刻正激动地跟羊慎之汇报差事。
「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郎君,今年我们按着原先的计划继续增加安置的流民数量,增加开垦的荒地数目,没想到,上一年的开垦事,竟还有意外的收获!」
卞壶脸色通红,他笑着说道:「上一年我们安置了两万余流民,主要分布在几个县城,而到了今年,许多流民看到那些被成功安置的人,竟都放下了戒备,开始依附,围绕着那些屯田地区,出现了许多的村落!」
「有来自北边的流民,自带着粮种,农具,以宗族,地方为伍,少则数十,多则数百,我就下令允许他们自行屯田,两淮地区有许多类似的流民群体。」
「他们纷纷前来,自行安置的流民竟要超过我们所安置的那些流民!!」
羊慎之看向卞壶,脸色惊诧,「自行安置??」
卞壶点着头,感慨道:「这都是因为庙堂的仁政,因为郎君的恩德啊..」
羊慎之有些迟疑的看向了江和王允之。
江逌抿了抿嘴,「卞公给前来安置的流民当即发放了白籍...允许他们免税免徭。」
羊慎之先是一愣,而後大笑起来。
白籍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设立的,可在所有的地方,白籍都不能用在他该用的地方上,没想到,在较真的卞壶手里,这玩意就真的用在了流民身上,羊慎之问道:「这城内诸多官员,就眼睁睁看着卞公分发白籍??」
卞壶闻言皱起眉头,「有些歹人,竟不知廉耻地来劝说我,说什麽白籍珍贵,不能用在这些流民的身上,应当先给予士人,再由士人吸纳流民,进行教化....」
「那这些人?」
「我让深猷将他们抓起来送到建康去了。」
羊慎之看向王允之,王允之点着头,「我亲自送过去的,交给了廷尉卢公。」
羊慎之忍不住再次发笑。
卞壶是真的太适合当尚书令了。
朝廷从来不缺乏好的政策,就缺一个较真的,能抛开派系立场,敢去执行那些政策的人...要是朝廷的一切政策都能顺利进行,那都不需要别人多余的去做什麽了。
羊慎之评价道:「这不是因为朝廷的仁政,也不是因为我的名望,这是因为卞公的正直。」
「卞公有古代贤人的风范,朝野上下没有能比的上公的。」
羊慎之开口就是两句超级点评。
换了别人,只怕是要急忙拜谢,可卞壶却不是很在意这些,他继续说道:「郎君,我发现各地的官员们,都在违背朝廷的制度,利用白籍为自己谋利,不肯将白籍用在流民的身上,在徐州各地,这种情况十分常见!」
「如果能监督这些官员们,让他们认真执行,安置流民的事情肯定会比当下要顺利的多!」
羊慎之点着头,「公所言极是。」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江逌此刻方才问道:「郎君,我听闻庙堂想要中断行台的供应,这件事是真的吗?」
羊慎之回答道:「我也是刚刚听说,在此之前,我派人去找伯父,让他前往王氏提亲...就是不知道这能不能打动王公,让王公站在行台这边,若是王公愿意帮衬,那粮草问题还是不用发愁的。」
「若是王公不答应...那就只能由我亲自前往建康,劝谏陛下。」
江逌笑了起来,他朝王允之开起了玩笑,「深猷!你这是要在广陵当「外戚」了!」
「等你发达之後,可勿要忘记了我们这些老友!」
就在几人闲谈的时候,又有一批人急匆匆地进来。
来人正是何充,乐道融等人。
当初羊慎之将民屯和军屯一分为二,军屯就交给了从王敦这里叛逃」而来的士人们,这些人对军事更加熟悉,本来还有个毛宝,但是这位被羊慎之送去了京口,如今在羊大将军麾下担任四健将。
羊慎之目前明面上和暗地里的势力都不小。
何充走进来的时候,却有些生气,他行礼拜见了羊慎之,他所气的乃是苏峻。
就说苏峻这几天怎麽那麽反常,时不时就霸占渡口,原来是为迎接的事情做准备,还不告知众人,这是在防备我们?还是不信任我们?
在羊慎之离开的这段时日里,苏峻跟城内这帮官员相处的不是很好。
老苏虽说也被羊慎之强行拉到了名士圈里,可他毕竟跟这些人不是一路之人,很难相容。
ps:今天给小孩过生日,带着孩子出去玩,耽误了更新。
不知不觉,娃娃已经四岁了,也上了幼儿园,时间过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