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
渡口边的一处府邸外,军士们警觉地来回巡视。
卞壼,何充等人板着脸从府内走了出来,钻进马车,又迅速消失在了阴影之中。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
羊慎之坐在王韶仪的身後,低着头,看着王韶仪聚精会神地绘画。
在他的注视下,一张人像画正在缓缓成型。
羊慎之点着头,「不错,就是这马腿画的短了些,看起来像是骑着骡子……我这堂堂平北将军,就是家境再不富裕,可这骑着骡子去跟胡人作战,不太合适吧?」
王韶仪忍不住被他逗笑。
「我不太擅长画马……」
羊慎之将下巴放在王韶仪的肩膀,整个人都像是靠在了她的身上,王韶仪同样很自然的侧着头,将头依向他。
「夫人.……刚刚成婚,就要让你独守空房了。」
「这次前往青州,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日,方能回来。」
「若是在广陵待得厌倦了,你也可以回建康,去见见岳丈和岳母.……」
王韶仪的嘴唇抖动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我听人说,这些时日里,海面上狂风大作,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渔夫都不敢出海,十分的凶险……」
「没那麽凶险,当初也是在大风大浪之中,我麾下的军士们从广陵出发,千里迢迢地到达辽西等地,而後又领着诸骑士们分批返回,船队就这麽来回航行了很多次,没有损失一艘船,这行军所用的战船,跟那渔夫的小船是不同的。」
「我就算不顾自己的安危,也不能不在意麾下军士的安危吧?」
王韶仪温柔地说道:「只愿平安而归。」
羊慎之在她的脖颈处轻吻了一口。
「必定如此。」
……
天色尚未明亮,羊慎之已是准备妥当。
他穿上了一身戎装,脸色也从方才的平和温柔,变得淩厉。
王韶仪亲自为他更换了衣裳,又将一块包囊挂在了他的腰间,做好了这些,羊慎之跟妻子告别,而後离开了这里。
蔡裔和杨大等人皆在外头等候着,众人前往渡口,在军士们的陪同之下,登上了战船,而後离开了广陵,直奔郁州方向。
此时天气已经转凉,虽还不曾降下大雪,可狂风却比过去要厉害的许多,哪怕是坐在船舱里头,都能听到外头那狂风的怒吼。
羊慎之坐在船舱内,在烛火下盯着刚刚绘制的舆图猛看。
羊慎之手里有许多份青州舆图,都是曹嶷麾下那些人先後给他送来的,而最新的一份,也就是羊慎之正在查看的这一张,这是曹嶷的使者临时给他绘制出来的。
曹嶷并不能像石勒那样震慑住麾下的大族士人,也不能像刘曜那样乾脆地清除掉不稳定因素,他想要坐镇青州,不能不依靠大族,可他偏偏又没能施行『仁政』,他在青州对大族徵收税赋,分其耕地,安置流民.……这是大族公认的苛政。
加上他本身出身就不好,青州各地的官员都对他十分不满。
有了这帮人的相助,曹嶷那边的情况对羊慎之来说简直就是透明的。
羊慎之手里的这张舆图里,就详细地标注了曹嶷驻紮在各地的军队情况,防线的漏洞,沿岸的情况,船队的情况等等。
这就是大族的可怕之处了,不过,这也跟曹嶷本身实力薄弱有关。
石勒名义上行仁政,麾下吃人的也不少,却也没看到有几个大族敢这麽猖狂的反对他,曹嶷的军队看似多,却多是流民组成,都是那种手持木棍,几天吃不上一顿饱饭的穷苦人,无论是他本人,还是他左右的大将,都没有操练军队的本事。
同时,整个曹嶷集团,统帅能力也偏弱,即便是面对周围那些没怎麽读过兵法的流民帅,他们都常常会吃亏,指挥上占不到什麽优势。
在石虎和羊慎之的眼里,这简直就是一案板上的肥肉。
羊慎之取出笔来,很是认真地开始书写这次出征前所需要准备的东西。
如此航行了几天,周围的船只渐渐变少,他们沿着海岸,一路往北,成功到达了郁洲(连云港)的渡口。
此处诸多岛屿,在先前中原大乱的时候,曾被水贼所占据,成为水贼聚集的大巢穴,朝廷迁往江左之後,这水贼的势力就渐渐削弱,不再像从前那样猖獗,这徐州附近诸多岛屿,也都渐渐回到了朝堂的治下。
当羊慎之等人到达这里的时候,渡口已经停满了船只,几乎没有空隙。
苏峻从庐江那边弄来船只之後,将船只弄到了京口,又从京口和广陵招了一批会水的流民,特意绕了个圈,让船队在此处集合。
羊慎之跟着苏峻等人走下战船,段文鸯,卫策等诸将早已等候多时。
双方相见,也不多说什麽,迅速返回了营寨。
……
一张巨大的舆图铺在地面上。
羊慎之等人站在舆图的周围,羊慎之缓缓说起了如今的局势。
「刘曜出兵河洛之後,不曾撤退,反而是不断的召集军队,其军队数量已经超过了四万人.……又分兵两处,其将呼延谟更是多派斥候往豫州,有威胁许昌之意!」
「无论他是出荥阳,还是往南出宛城……都对我们十分不利!」
「而石勒在北边要防备慕容部,又要担心我们趁机夺青州,还要防止刘曜出河内……三面作战。」
「石勒担心我们会袭击青州,也担心我们会在青州与他僵持,让他不能全力对付刘曜,故而不敢轻举妄动,刘曜则是不想让我们趁机夺取青州,故而也没有直接与石勒开打,而是不断的试探,挑衅……做出要两路进攻的模样。」
「如果我们完全不理会,刘曜或许真会这麽做。」
「因此.……我派人告知甘将军,让他领梁州之军,驻新城,震慑武关.……如此一来,呼延谟这一路的军队就可以交给甘将军他们,我们所要防备的也就是荥阳这边的人马。」
「而现在,无论是刘曜,还是石勒,都以为我亲领大军,已经从广陵出发,走睢水往荥阳。」
「他们以为我要去跟刘曜争夺河洛,要与石勒争抢濮阳。」
「曹嶷也会这麽想,他会将军队派往北边,多设防线,以防备石虎趁机南下来攻打他。」
「我已经在设计延误石虎的出兵时日。」
「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刘曜一旦知道我出兵,就不会再有什麽顾虑,他的粮草并不多,这次出兵,目的也多是为了劫掠,他想要速战速决,他必定会出兵与石勒交战。」
「而石勒这边,得知我已经出兵,也必定会命令石虎,趁机夺取青州。」
「我们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拿下青州。」
羊慎之看向众人,「当下风浪很大,这虽然增加了航行的凶险,可也让我们的行动变得更加隐秘了.……青州之内的贤人们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前往接应。」
「我们从这里出发,在东牟郡以南二十里的平海渡上岸。」
羊慎之不是简单的给众人讲述要做什麽,而是给他们讲述了为什麽要这麽做,从各方的战略目的,到自己这一方要完成的任务,他都十分详细的告知给了大家。
段文鸯看向众人,「诸位,我们先前船只不足,为了将骑士们运过来,从徐州往辽西,来回走了很多次,都是平安无事,军士们也都已经习惯.……不必有太多的顾虑,这次只是前往青州,路程也不远,依我看,也就七八天的路程而已……」
段文鸯这番话,明显是讲给苏峻,以及蔡裔等人来听的。
众人纷纷附和起来。
「此番必要生擒曹嶷!立下首功!」
这一刻,大家的脸上都没有什麽担忧,有的只是建功立业的渴望和激动。
蔡裔激动的看向一旁的杨大,「抓曹嶷算是灭国之功吗?」
「他没有自立为王,应当是不算的.……不过,割据一方,麾下兵众加起来也应当有个十万,这是平定叛乱,收复故土的大功了,仅次於灭一国。」
蔡裔看起来还有些惋惜。
羊慎之便下令让众人暂且休息。
段文鸯没有跟着众人离开,等到大家都走了之後,他收起了方才表现出的淡然,眉宇之间多了些担忧。
「将军.……这次出征,一定得做好万全准备……」
「我们从不曾在如此天气下出过海,先前远行,也都是近岸……」
「我知道,我招募了许多的老水手.……该准备的东西,也都准备妥当。」
「我们若是待在广陵不作为,刘曜会趁机攻河南,若是真的去河南救援,那石虎又会夺青州……以石虎的为人,必是要血洗青州,寸草不留的。」
「航行虽然凶险,可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只要能完成谋划,往後,就不是他们出兵来找我们的麻烦……而是我们出兵要讨伐奸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