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林盯着曹嶷看了许久。
迎着对方那期待的眼神,郑林缓缓说道:「若是使君真心要归顺朝廷,我自是愿意相助,也不必如此麻烦。」
「羊平北之所以拒绝,不是因为使君之出身。」
「我听闻,如陈川,郭默等人,亦是在羊平北麾下听差,深受重用。」
「使君只需备好文书舆图,整理户籍文册,连同各地的军队部署,粮仓,武库一并登记,而後亲往广陵,拜见羊平北,表示归附,我想,羊平北定不会拒绝。」
曹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深深看了眼郑林,「郑公,我知道您很有学问,在青州内的子弟也很多,从不曾叨扰,严格约束自己的军士,州内豪强大族,一如过去,不曾苛待……公何必如此对我呢?」
郑林认真地说道:「就是因为使君所做的这些事情,我才会进行这样的劝谏。」
「使君入驻青州以来,不曾做恶,百姓们颇为爱戴,虽说几度事贼,可事出无奈,使君尚可回头,老夫愿为使君担保,绝不会让人害了使君的性命。」
曹嶷听到这些话,气得大笑起来。
「这麽说来,我还拜谢公的仁义?」
郑林平静地坐在这里,一言不发。
曹嶷嗤笑着说道:「羊慎之是凭藉着出身,做到了如今的位置上,我起兵十余年,东征西战,屡战屡胜,终有青州。」
「今公却想劝我将青州拱手让人,做个富家翁吗?」
「就是陈川,郭默那些人,也不曾将地盘拱手让人,我难道还不如他们吗?」
郑林轻声说道:「使君若是想继续拥有青州,归顺之後,可以请求羊平北,羊平北心胸宽阔,不会吝啬一个刺史之位。」
石虎带给曹嶷的压力一天超过一天,军心惶惶,曹嶷本来是想从晋室这边争取到些帮助,想让郑林出面帮助自己,没想到,这位郑玄的後人,堂堂青州大名士,竟会如此幼稚,妄想劝说自己束手投降。
曹嶷眼里满是失望,都已经懒得再跟郑林争论什麽,挥挥手,就要让军士们送他离开。
就在此刻,有军士叫嚷起来。
不等曹嶷反应过来,有军士冲进了屋内,那军士看起来万分的惶恐,「使君!!敌袭!!敌袭!!」
「石虎?!」
曹嶷悚然,「敌人在何处?!有多少人?!」
「敌人皆是精骑!自南面出现,不知是何人!亦不知有多少人!南城墙已经失守!敌人正奔官署而来!!」
听到这些话,曹嶷後背发凉,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一股巨大的恐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石虎来了.……是石虎来了.……」
「让赵,周二人领兵拦截!!一定要拦住!!」
他看向左右,「速速召集府内众人!!从北面撤离!!去广固!去广固!!」
军士们称是,赶忙去准备,曹嶷正要离开,又想起什麽,回到郑林的面前,一把将他拽起来,「郑公,後院有个暗道,你就先躲在那里,我在那里藏了些吃的喝的,你就暂时待在那里.……找个机会再逃走,石虎是个吃人的妖魔……落在他的手里,必是生不如死.……」
曹嶷交代了几句,让军士将老人藏起来,自己正要走,郑林却抓住了他的手臂,那乾瘦的手很是有力。
「使君。」
郑林直勾勾的盯着曹嶷。
「广固的管穆和王综都已经弃暗投明,归附朝廷了……」
「使君若是此刻领着军士们前往广固,会被他们所射杀。」
曹嶷猛地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郑林的脖颈,整个人暴跳如雷,「你们居然敢勾结石虎?!」
郑林脸色不变,「不是石虎,是羊平北。」
「他去了荥阳!」
「不,他领着骑兵,渡海来了青州。」
「他哪里有.……他怎麽……他.……」
曹嶷连着开口,却都说不利索,他再次看向郑林,除了暴怒,他的眼神里还多了些悲伤,甚至还有些委屈。
「我在青州十年!!我约束军士,不侵犯百姓,我善待你们这些名士,我提拔那些贤名的人治理地方……为何叛我?!为何叛我?!」
「就因为我是叛贼出身?只许朝廷杀人,却不许我们反抗?!」
「就因为我不是高门?!」
听着曹嶷那愤怒的质问,郑林的眼里同样是悲哀。
「这些年里,多亏有使君,青州百姓少遭了些杀戮,老夫这样无能的人,也能苟且求生.……」
「老夫也曾想过要投奔使君,只是,使君在青州十年,所提拔的,都是些自私自利之人,所重用的,都是些装腔作势的小人……整整十年,青州几乎没变化,每天都有人饿死,冻死,胡人仍然肆虐……前来劫掠。」
「无论是北面,还是南边,那些与使君为敌的人,越来越强……使君守不住这基业,也护不住青州百姓。」
「使君,青州各地的大族,都几乎归顺了羊平北。」
「包括先前出使的崔方等人,也都与羊平北有往来。」
「後方尽失,使君就是跑到乐安去,没有粮草供应,亦是必败无疑.……」
曹嶷一把将郑林推到地上,他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便是领着乐安的军队去投了石虎,也绝不会跟羊慎之这样的低头!!!」
郑林咳嗽了几下,吃力的爬起来,他严肃的看向曹嶷。
「使君.……石虎是个真正的禽兽。」
「落在他的手里,不只是使君,就是跟随使君多年的那些军士们,只怕也不能生还……必定会被他所残害。」
「我早已对天下大事失去信心,躲在山林之中,做一个隐士,地方大事,也不愿意过问。」
「只是,使君曾派人庇护,对我有恩,故而这次使君召见,我不得不来。」
「我并非是要给羊平北做说客,要用使君来换取荣华富贵,我是来报答恩情的……以羊平北的为人,只要使君愿意归顺,他是绝不会对使君无礼的。」
「或许,使君在他身边,能有更大的成就,能建立更大的功名。」
曹嶷怒斥道:「羊慎之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郑林摇着头,「我当初就想跟着士人们逃离青州,前往幽州……是因为听说了羊平北的事情,故而不曾离开。」
「使君.……天下百姓遭受苦难已经太久了,唯一能拯救他们的人.……必是羊平北。」
「望使君明察,万万不要因一时怒气,去投奔石虎……使君乃是天下豪杰,勇猛无敌,若是能为国家所用,必是名垂青史的名将,是受後人敬仰的英豪.……」
曹嶷此刻已经拔出了佩剑,凶狠的盯着郑林。
郑林说完了这些,朝着曹嶷行了礼。
「使君,老夫的话都已经说完,老夫这番话,都是为了偿还使君多年的照看,没有要拿将军换取功名的想法.……望使君三思。」
行完礼,郑林眉头一皱,毫不迟疑的朝着一旁冲了出去。
就在曹嶷惊愕的目光之中,郑林狠狠撞上了墙壁。
「嘭……」
一时间,血液四溅。
曹嶷的瞳孔渐渐变大,在他眼眸的倒影之下,白发苍苍的老人倒在了血泊之中,一动不动。
……
「杀!!!」
曹嶷麾下的两位将军从东西两个城门飞奔而来,挡在了羊慎之的骑兵面前。
双方就在狭窄的街道上厮杀起来。
段文鸯冲杀在最前头,所经过的地方,只留下了一地的屍体。
他作为先锋,从城门口开始厮杀,一路杀到了这里,硬生生凿开了一条血路,无人能挡,在羊慎之眼里,这都已经超越了『人』的定义,就是张皮也比不了这个啊!!
曹嶷麾下这些亲兵,也确实勇猛,奈何,面对段文鸯这样的人型杀戮机器,他们根本就无法还手,段文鸯浑身都被血所覆盖,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手里的长矛每次挥出,都有敌人倒下,敌人一点点的被他撕碎。
敌人的眼里已经出现了恐惧,开始有人尖叫着逃离。
又有人顶上了他们的位置,继续厮杀。
羊慎之骑着战马,手持弓,正射杀远处的敌人。
在段文鸯这疯狂的冲锋之下,这些人终於是顶不住了,开始逃离,骑士们最喜欢背对着自己的敌人,骑兵就这麽一路冲锋,在极快的时日内,竟是杀到了官署门前。
段文鸯手持长弓,盯着远处的敌人。
曹嶷此刻就站在官署门口,周围有许多军士保护,这些军士们的脸上满是惊恐,不敢抵挡。
曹嶷站在他们之中,手里握着剑,身上还沾染着血迹。
他冷酷的跟段文鸯等人对视,目光最後落在了远处的羊慎之身上。
下一刻,他举起了手里的佩剑,放在了自己的脖颈处。
「且慢!!!」
羊慎之开口喝止。
曹嶷一愣,擡头看向了他。
「曹使君乃天下豪杰,不思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怎能轻易自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