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纯和刘光看着远处那庞大的营地,看到远处那些来回巡视的强壮军士,彼此对视了一眼,难掩内心之激动。
羊将军竟然真的做到了。
一行人站在营地之外,苏峻派人去禀告,而吕纯和刘光则是开始整理起了衣裳,这两个後生此刻是说不出的激动。
他们可是要去见羊慎之啊。
羊慎之是什麽人?
那可是朝廷的平北将军!
是天下士人的楷模!
一句话能定夺一个士人的生与死,从各个意义上能定夺。
两人就这麽跟在苏峻的身後,一路走进了革帐。
此时的羊慎之已经休息了一段时日,又吃了些东西,整个人的状态也大有好转。
吕纯和刘光急忙朝着他行礼大拜。
「拜见羊公!!」
苏峻便为羊慎之介绍了这两个人,羊慎之笑着让他们起身,又让他们在一旁坐下来,询问起他们族内的情况。
这俩後生都有些害怕,不敢与羊慎之直视,有些时候,还会因为激动而忘记了要说的话,支支吾吾的,羊慎之也不怪罪,又询问了各地的情况,查看了苏峻所拿上来的布防图。
段文鸯等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曹嶷目前在各个位置上的军队,平昌那边的军队由吕彼所统帅,这人是大族出身,跟羊慎之多有往来,而在泰山那边的军队,则是由崔援统帅,此人亦是青州大族出身,是参与谋划的一员。
而人数最多的乐安防线上,统帅军队的都是跟随曹嶷时日极久的老部下,那些反贼,盗贼出身的武夫们,最大的统帅乃是孙敞,可此人跟羊慎之不曾有过往来。
曹嶷本人则是坐镇中心,统筹大局。
羊慎之皱了皱眉头,「这孙敞,不是青州大族出身的吗?」
吕纯急忙说道:「乐安孙氏,虽是青州大族,可向来是武夫作派,他先前就曾领着族人起兵反抗朝廷……跟曹嶷相处的极好,曹嶷对他也十分的信任.……」
羊慎之点点头,是个本地豪强。
羊慎之看向苏峻,「此人如何?」
苏峻的眼里满是不屑,「装腔作势,并无才干,可一战而定。」
羊慎之笑了笑,再次盯着面前的布防图。
顺利到达青州只是第一步,都不是最凶险的一步,而杀死曹嶷,也只是第二步,最关键的问题是怎麽在干掉曹嶷之後顺利接手青州,并且同时抗住石虎的猛攻。
当下石虎已经开始派人进行试探性的渡河了,而一旦得知曹嶷这边的情况,以石虎的为人,一定会大举而来。
这青州的情况跟当初的泰山可不同。
羊慎之必须要做好准备。
他看向面前的两个後生,脸色肃穆,「东莱兵和长广兵不必来助我。」
「我这次所带来的军队,皆是精锐,不惧他曹嶷兵多,只需有一人为我引路即可。」
羊慎之顿了顿,又说道:「只是,这曹嶷的兵虽孱弱,石虎的兵却不能轻视,我需要刘君,吕君等人的相助。」
「他们可以下令将周围城池的百姓都聚集在坚固的治所,加强城防,全力准备防备石虎……石虎所经之处,向来是寸草不生。」
「我不能肯定将他挡在乐安,倘若让他分兵而出,各地必定遭难,此人尤其针对地方的贤人们,用十分恐怖残忍的方式来对待他们.……」
羊慎之得确定这帮人不会再转投到石虎那边去,他说的也不是假话,石虎确实不会在意对方是不是主动投降,投降照杀。
这两个後生都被羊慎之说的有些心里发毛。
「我会让刘使君,郗公等人前来相助,在昌平,泰山,东莱三处设防,将百姓和物资都聚集到城内,来防备石虎。」
「我会顶在最前头,挡住石虎的主力!」
在羊慎之交代之後,这行人分成了两批,刘光带着众人前往传递羊慎之的消息,而吕纯则负责为他带路。
羊慎之并没有让军士继续休整,石虎随时都有可能南下,时间便是一切。
很快,休息了一段时日的大军在向导的引路之下,离开了营地,朝着那东安平城的方向飞奔而去。
羊慎之这次所带来的都是骑兵,最强的便是其机动性。
他要效仿一次石虎,来一次石虎式的破城,也就是趁着对方还没有防备,迅速到达关键位置,而後破城斩首。
狂风呼啸而过,羊慎之骑着战马,一声令下,大军飞奔而出。
羊慎之领兵往北,从东莱郡的辖区内穿行。
青州已经不是过去那繁荣模样,大多数城池都已经被荒废,人口高度的集中在少数的城池,沿路之上见不到什麽活物,一切都是那麽的荒凉。
狂风从正面吹向羊慎之,从他的脖颈往里钻,又像是刀一般乱切,可羊慎之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动容,他像是个熟练的老鲜卑,压着身体,跟身後那些老鲜卑们一样,保持着同样的速度,没有掉队。
他的骑术越来越精湛。
马蹄声格外的嘹亮,滚滚尘土飞起,也有人注意到了这支忽然出现的骑兵,他们惊恐的逃亡,嘴里喊着石虎,越是靠近目的地,所能遭遇的人就越多,无法保证没有人看到自己。
但是,羊慎之并不担心,因为这里不是沿岸地区,并没有十里一设的烽火台,且看到他们的多是樵夫,流民,这些人看到自己之後,只会往山林之中躲避,况且,刘氏在东莱,那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当离开东莱境内的时候,羊慎之终於下令让骑士们停了下来,在附近的一处山谷内休息。
从这里再往前,便是曹嶷所驻守的东安平城了。
从东牟一路飞奔到此处,骑士们已经十分的疲惫,在真正交手之前,还是得让他们缓一口气,不然,连战马都要扛不住这麽高强度的作战。
众人一边休息,一边开始了最後的准备。
正是兵法所云:人咬衔枚,马掩其面,裹蹄无声,千里奔敌而不察。
……
东安平城。
这座城池颇为残破,实际上,整个青州,尤其是靠近石勒这边的区域,已经是凑不出一座完整的城池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曹嶷才决定修建广固城,放弃临淄等地,将那里作为自己的治所。
这座城池同样如此,在六年前,这里曾遭受了很严重的破坏,两面的城墙皆有塌陷,城内的百姓遭受了屠杀,已经没剩下多少人。
只是,此处的位置实在关键,道路四通八达,能同时跟东莱,乐安,泰山等多地直接往来,同时具备水陆运输的功能。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缺乏天险,不好防守。
但是,四面都是自己人,都在全力防守,作为中间的指挥枢纽,曹嶷也并不担心这一点,何况,他还有五千余人的精锐亲兵跟随,就算石虎的小股斥候绕过了前线,也动不了自己分毫。
曹嶷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也没有石虎那般吓人的爱好,为人颇为勇猛,谋略差了些,而随着他的年龄增加,他的勇武能力也是在不断的减弱。
虽是出身反贼,可军纪跟其他人对比,那已经是一流了,加上他能限制大族,安抚流民,在百姓这里的名望还是不错的。
曹嶷此刻披着外衣,坐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盯着那舆图发呆。
曹嶷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赘肉,这让他的表情更加的悲痛。
十五年前,他身强力壮,跟随东莱人刘伯根起兵反抗,大概是在十年前,他攻城拔寨,建立了在青州的基业。
一眨眼,过去了那麽多年,当初那雄心壮志,也是一点点的消逝。
北边有石虎,南面有羊慎之。
将来之事,要何去何从呢?
曹嶷又有些怀念曾经的自己,若是在十年前,自己必定是亲领大军,要跟石虎斗个你死我活吧?
可现在,腰间有了赘肉,吃香喝辣,享受富贵,那股狠劲却怎麽都找不回来了……
曹嶷失眠很久了,巨大的压力折磨得他夜不能寐。
就在此时,外头有军士禀告,说已经将人带了过来。
曹嶷急忙起身,就看到有一个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进了屋内,拜见了曹嶷。
面前的这个人,唤作郑林,算是目前青州地区最有威望的名士。
他一直都不怎麽参与朝政事,曹嶷也几次庇护了他,表现出对他的敬重,以安抚青州士人,当初郑林本来是做好了要前往辽西的准备,可是在得知江左朝廷的一些事情之後,他选择留了下来。
曹嶷多次请他,他都不肯前来,而今日,他终於愿意过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看起来精神了许多。
曹嶷请他坐在一旁,跟他热情地寒暄了许久,而後说起了自己请他前来的目的。
「郑公,您知道,我向来是忠於朝廷,先前投贼,亦是无奈之举,只是,那平北将军羊慎之因为厌恶我的出身,羞辱我的使者,让我的书信不能达到陛下的手里……这是断绝贤人之路,让我十分的担忧。」
「不知郑公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前往建康,弹劾羊慎之,告知实情..我是真心要归顺朝廷.……愿意为朝廷讨伐石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