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奉尚书台之令,前来平叛!!」
「中领军司马承勾结刘超等叛贼,行巫蛊之术,事情败露,便意图攻打建康,证据确凿……」
祖约向那些被俘的将领们宣读了命令,韩绩眼神惊惧,蔡豹只是叹息。
自己先前就提醒过司马承了,事情不能这麽干。
你是觉得自己在恐吓王导,可从诸多流程上来说,这行为跟造反没什麽不同。
「都给我带回去!!」
……
天色蒙蒙亮。
皇宫之内,却弥漫着一股不详的气息。
司马睿正坐在床榻上,神色悲愤,他盯着跪坐在前方的王导。
殿内没有外人,就只有这对君臣。
司马睿在下达命令之後,心里其实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哪怕有人闯进来,大声说不好了,他也能再次接受。
但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发展,没有人闯进来告知他事情不好了,只是在清早,王导忽然出现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离开,而後将一些十分可怕的事情告知给了他。
王导指证刘超,陈頵,庾亮,戴渊,桓彜,谢裒,司马承,羊聃,蔡豹,韩绩等等众人勾结起来,行巫蛊之术,意图谋害太子在内的朝堂贤人。
名单之上,清一色的都是最後一批尊王大臣,甚至连羊聃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王导也准备好了许多的证据。
其中有李脱弟子的证词,他承认陈頵将他带到院里,让他施法咒杀太子以及东宫内众人,有陈府内仆从的供词,承认陈頵让他寻找李脱的弟子,还有外头的许多人的证词,有抓到的各类作法器物。
还有,中军将士们的证词,他们可以证明司马承在接到尚书台的命令之後,选择违抗,让大军备战,准备杀进建康.……
大量的供词互相串联,从而构成了一个反贼集团,以刘陈二人为首,共计有四十多个大臣牵连其中。
司马睿盯着王导,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王导竟然真的对自己动手了。
司马睿其实一直都很忌惮王导的权势,一直都想收拾掉他,分掉他的权力,找人取代他。
当初登基的时候,司马睿就邀请王导坐在自己的身边,这看似是司马睿对他的器重,可里头却夹杂了太多的不满。
当王导真正开始利用自己的权势,开始动手的时候,司马睿反而觉得奇怪。
你怎麽可以动手呢?
你不是主张宽柔之政的吗?
王导没有在意皇帝的眼神,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陛下,这帮人互相勾结,把持军政大事,意图谋害太子,行不轨之事。」
「老臣觉得,中军不能落在这些小人的手里,贼道云:京师有大兵,两宫流血。恳请陛下能效仿古代旧制,让太子以无上将军的身份来统帅中军,坐镇建康,威厌四方.……」
「嗬……」
司马睿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个无上将军的旧制,来自於汉灵帝,汉灵帝时因为大臣的劝谏,进行了一次祭祀,召集军队,由皇帝自封为无上将军,统帅天下军事,威厌四方。
可这并没能起到什麽效果,在不久之後,汉室就彻底衰亡了。
王导竟然敢用这种的旧例,让自己遵从?
况且,就算号无上将军,也当是天子号称,岂能是太子呢?
司马睿幽幽的问道:「朕若是不许,王公当如何?」
「臣只能继续劝谏。」
「劝谏?」
司马睿摇着头,「王公下手何其之快,一夜之间,朕的重臣,朕的军队,荡然无存……这建康之内,就没有王公办不成的事情啊。」
「王公乃是个士人,做这样的事情,不会觉得羞愧吗?」
王导擡头看向司马睿,眼神明亮。
「臣并没有异志,也不曾想要对陛下不利,臣只是清除巫蛊之害,为国家除掉奸贼,就是中军,臣也没有想过要遣散,要罢免,而是准备交予太子之手。」
「你就是这麽说服太子的?」
司马睿冷冷地说道:「王公想要对付中军,必须要利用石头城的军队,王公可指挥不了那些人,除非是太子出面……」
「太子同样没有什麽异志,石头城的军队,是奉五兵尚书之令行事的。」
「而他们之所以会听从,是因为那些奸贼不只是要谋害太子,还准备篡改祖公的遗志,准备更换祖公的心腹,准备摧毁祖公的心血……」
司马睿深吸了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中军和各地那些尊王的大臣们,给了司马睿一种错觉,让他总是觉得自己能跟琅琊王平起平坐,总是觉得王与马共天下,双方的实力是相当的。
只是,事情并非如此。
只要琅琊王氏不是想篡位,换一个强力的君王,门阀大族没有想反对他们,那皇帝在他们面前就是毫无还手之力的。
皇帝不过是门阀用来装饰门面的饰品,如果皇帝自己不清楚这一点,那门阀大族会想办法让他知道,就像现在这样。
司马睿引以为傲的底气,在瞬息之间崩溃,甚至都没有引发一点骚动,就在一夜之间,重臣和猛将们束手,中军易主,皇帝在建康的势力甚至没能有半点的抵抗。
看着面如死灰的皇帝,王导心里隐隐有些悲痛。
王导从未想过会跟皇帝走到今天这种地步。
王导确确实实的没有篡位的想法,他如果想篡位,那会比王敦容易很多,他如果全力帮助王敦,哪怕天下皆是反对,王敦也能成功。
王导好不容易在江左拥立了皇帝,得到南人的信任,将一个崩溃的政权重新凝固起来,全力维持和平,让各方势力都不出事。
可是,皇帝却是不断的制造麻烦,制造矛盾,问题越来越大,大到连王导都没有办法来进行调和了。
那麽,为了让朝廷继续延续,哪怕再不情愿,王导也只能出手制服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陛下.……其实,您只要什麽都不做,一切都会如您所想的那样。」
「天下平定,四海一统,有什麽功德能比得上这个?」
「垂拱而.……」
王导很想说些心里话,可皇帝双眼紧闭,已经不愿意理会王导了,王导再次长叹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陛下.……臣必定会清除这些奸贼,让建康太平……」
王导说完,便站起身来,快步离开。
司马睿静静的坐在床榻上,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一人来到了此处,拜见皇帝。
来人乃是太子司马绍。
司马绍此刻看起来有些惊惧。
他行礼拜见之後,司马睿亦是凝视着他,到了现在,司马睿甚至都不太敢信任自己的儿子,他不知道太子是否参与了这件事。
而从王导的请求来看,他有极大概率是知情,并参与的。
否则,王导肯将中军交给他?不怕他报仇吗?
「父亲.……」
司马绍的语气沉重,「我去过了陈頵的府上,也见到了李脱的弟子,确实有巫蛊这件事!!庾亮也承认,陈頵曾询问众人,有对我不利的想法.……」
司马睿看向他,「这只是王导的藉口而已。」
「陈頵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有,那肯定也是被陷害了。」
「那我们该怎麽办?」
听到这句话,司马睿反问道:「你难道不知情吗?」
「先前王公找过我,询问了豫州的事情,我那时不曾在意,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倘若如父亲所言,王公乃是诬陷,那我们要如何应对??」
司马睿心里还是有些怀疑太子,可看到司马绍如此诚恳,司马睿却不禁有些动摇。
再怎麽说也是自己的儿子……
「父亲,要不我去联络羊慎之.……让他调兵……」
「那是王导的婿子!!」
司马睿忍不住了,他说完,悄悄看了下外头,示意司马绍靠近,等到儿子坐在他身边,他压低了声音,「你当真没有参与这件事?」
「我不曾动手……」
「无上将军的事情,你得答应下来,无论怎麽说,中军都是建康最强大的军队,是我们的根基所在,你深得军心,若是你来坐镇,我就没有什麽好担忧的了。」
「你先答应王导,接手中军,而後,设法保全那些名单上的人,能保一个是一个.……」
司马绍很是认真的听着父亲的话。
司马睿教给了司马绍一套能保命,能保宗室的连招,包括答应司马睿,提拔东宫官员堵上缺口,最好能拿到监国之权,勿要让王导将一切都给夺走,能与他制衡.……
哪怕是在叮嘱的时候,司马睿仍然觉得司马绍绝非是不知情,不参与。
可是,知不知情,有没有参与,到现在都不重要了。
父子联手,堵住尊王派留下的权力真空,接手中军,壮大势力,不让王导彻底占据一切,让东宫取代尊王派再次与王导制衡.……这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同样也是太子所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