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郡。
冷风吹拂着城墙,祖逖逝世所带来的悲痛,笼罩了整个豫州。
好在,人们正在渐渐从这种悲痛里走出来。
羊慎之亲自坐镇豫州,领着兵马在此处休息,可他并没有真正参与豫州内部的大事,豫州之内的大事,都是交给了桓宣来做。
不得不说,桓宣是个难得的人才。
无论是在治政,还是口才,或是军事,各方面他都有所长,是祖公留给羊慎之的最後一个宝藏。
自从祖公病重时,桓宣就常常代替他来治理地方政务,因此,他现在所做的事情,完全算是轻车熟路,没有什麽不同。
祖逖的逝世,不只是在精神上对人们带来重创,所造成的影响是极大的,除了陈川这些流民帅受到影响,就连最底层的流民都因这件事而起了波动,州郡之内,谣言并起,说是什麽朝廷准备派人来强征豫州流民之类的.……
弄得豫州险些大乱,好在,羊慎之在这里也算是有些威望,他上次前来豫州的时候,秋毫无犯,这件事在中原还是颇有影响力的。
在羊慎之和桓宣接连出面安抚之後,豫州内的情况方才开始逐步平稳。
对流民们来说,悲痛是家常便饭,吃的多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噩耗也就随着时日这麽一点点的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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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天,羊慎之正在书房内阅读祖公的兵法,忽有军士急匆匆的走进了屋内,禀告羊慎之,说是有贵客前来。
羊慎之查看了名刺,看到上头的名字,竟还有些惊讶。
羊氏?
羊慎之就让杨大去把人请进来。
片刻之後,一个大概三十岁出头的士人被带到了羊慎之的面前。
「羊经拜见平北将军!」
羊经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羊慎之的目光里却满是审视,「泰山羊氏?从何而来?」
「关中。」
羊经似是早就知道羊慎之会这麽问,他不慌不忙的将自己的出身一一说起,梳理起族谱,按着羊经的说法,此人应当是羊慎之的族兄。
在听到对方来自关中之後,羊慎之的内心就变得活泛起来。
他大概猜到对方是为何而来的了。
羊慎之缓和了神色,客气的请羊经坐在一旁,又让人上茶。
羊经从怀里拿出了两份文书,毕恭毕敬的放在了一旁。
「羊将军,这两封书信,都是皇後让我带来的。」
杨大将两封书信拿到羊慎之面前,羊慎之打开来看,第一封书信,没什麽营养,就是些扯家常,说是家书,可羊慎之跟羊献容根本就不认识,也不曾见过面,羊慎之迅速看完,又看向了第二封。
第二封的内容,就非同小可了。
第二封书信里,那位皇後提出了许多的建议,比如双方重修於好,私下贸易,共同抗胡云云。
羊慎之看了许久,面不改色,收起书信,看向了这位族兄。
「这是姑母的意思,还是刘曜的意思?」
「是皇後的想法,她也成功说服了刘曜。」
「刘曜一直都听她的。」
羊慎之意识到这位对刘曜直呼其名,他问道:「你不事刘曜?」
「我当初被匈奴人抓起来当作奴隶,受尽了耻辱,後来皇後施救,方才得了个官身,可我做匈奴人的官,只是因为我没有能力反抗,并非是心甘情愿。」
羊经先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而後,他开口说道:「刘曜是不能长远的,当下关中国内国外,全部都要依靠他一个人,除了他本人,再找不到一个可用之才,刘岳呼延谟等人,粗鄙无能,朝中诸士,皆是被迫屈从……」
「这几年里,刘曜杀掉了很多人,他杀的越多,叛乱就越多,叛乱越多,他杀的就越多,关中许多部落,被他屠杀殆尽,诸胡只是惧怕他,才不敢反抗,他一出征,国内就迅速大乱,地方之政,更是无人能治。」
「国库空虚,人丁不兴,耕地荒芜,贤才离心.……看起来还强盛,是因为刘曜还足够凶猛,可国力如此,刘曜就是再凶狠,亦不能建大业。」
「匈奴人必定衰亡,等到刘曜不再力壮,则胡人内乱,平定关中,指日可待!」
在这一点上,羊慎之是比较赞同的。
刘曜和石勒,有些时候很像是削弱版的项羽和刘邦,刘曜最大的问题还是不能用人,他即便没有像历史上那样喝酒骑马,出现意外,也一定不会是石勒的对手。
短期内或许能占据上风,可长远来看,必败无疑。
羊经继续说道:「不只是我明白这一点,皇後同样明白这一点,她是希望能得到将军的庇护,倘若将来将军平定关中,她希望将军能饶恕她的孩子,勿要处死他们。」
羊慎之眯起双眼,盯着羊经,「那你呢?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费尽心思的游说,你是来为姑母报恩吗?」
「不……我是为天下大事。」
「也是.……为了我自己.……」
羊经缓缓卷起衣袖,羊慎之看到那手臂上的一条条伤疤,那些伤疤触目惊心,从他的手臂一路往上蔓延.……羊经浑身颤抖了几下,又平静下来。
「将军,我这次出发的时候,做足了准备,刘曜麾下的诸多大将,他们的出身,性格,为人,各地的官员信息.……所有我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已经背在了心里……请将军给我笔墨,我为将军写出来.……」
羊慎之有些惊讶,让杨大给了纸张和笔墨。
羊经就这麽埋头书写了起来,越写越多,越写越多,他在刘曜身边,就是个负责统计记录方面的官员,他这次还真是记住了不少的东西。
羊慎之就这麽看着他一点点的书写,看向羊经的眼神也是有了些变化。
羊经写了一半,满头大汗,羊慎之就让杨大给拿些果子。
「勿要急,一边吃,一边写。」
「你在刘曜那边,莫不是在三台任职?」
「着作郎。」
「哈哈哈,难怪呢!」
「姑母是故意让你来的吧?」
「这……我也不知道。」
羊经就这麽连着写了许久,都没有写完,羊慎之也不催促,让他先休息,又跟他问起了这次的事情。
「我觉得,将军应当答应皇後。」
「我并非是来做说客,只是我认为,比起刘曜,石勒的危害更大,也更危险,与刘曜交恶,将军就必须要在虎牢,许昌,上庸等方向上部署大军来防守……这会耽误将军治理中原的谋划。」
「况且,关中有大量的战马,牛羊,这些都是中原所欠缺的,将军要补充战马,倒是可以从幽州补充,可耕牛呢?」
羊慎之眼前一亮。
羊经说道:「将军若只是要在广陵屯田,那江左的那些牲畜肯定是足够的,但是将军若是要治理整个中原,江左能提供多少牲畜?当下中原又有多少牲畜?」
「如今在陇右,河西,川西等等诸地,都有大量的胡人畜牧为业,牛羊无数,先前刘曜出征,一次斩获的牛羊多到数不清,甚至分给了诸多军士们当食物!!」
「战马倒是其次,可这牛不同啊,就算刘曜不给战马,给点寻常的马匹,那也能帮到大忙……」
「我还真没想到这一点。」
羊慎之喃喃着,再次看向面前的族兄,这还真是个人才。
「刘曜向来自负,我如果想从他手里要牛,马,只怕是不太容易,他如果想跟我要粮食,我是没有的……」
「布帛,瓷器,锦绣,那帮匈奴贵族,他们是一帮会骑马的名士.……江左的人所喜爱的,也是他们所喜爱的,他们穿着奢华,都喜欢华丽的衣裳,住在精心雕饰的房屋内,将军不必担心这一点.……」
「我可以为将军操办这件事,可以在渑池附近,设私市,互通有无.……我很清楚那帮人想要的东西,许多匈奴贵族,为了一件上好的衣裳,可以卖掉十头,乃至五十头牛!!」
羊慎之压抑了许久的心情,此刻终於是有了好转。
这是个天大的好事。
中原不缺人,不缺地,就缺物资,尤其是牛马这种牲畜资源,中原基本没有,广陵开垦的时候,牛都是严重稀缺的资源,自家岳丈都弄不出多少头耕牛。
这人力跟畜力那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如果自己有了足够的牲畜,中原复兴的日子将会进一步的缩短,北伐成功的概率也就更大了。
他看向羊经,「倘若族兄能完成这件事,那便是为天下立下了大功,我必当表奏!」
「岂敢,将军几破胡人,使天下汉儿看到了中兴的希望……我愿跟随在将军身边,鞍前马後!!」
「好,我身边正缺一参军,不知族兄可愿出任?」
「属下拜谢将军!!」
「好!」
羊慎之扶起对方,脸上终于洋溢起了快乐的笑容。
远处的杨大看了,也跟着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