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自巫蛊事後,这是群臣们第一次聚集在太极殿。
可这一次,皇帝竟不曾参与,龙椅之上,空空如也,太子司马绍坐在了侧面的位置上,显得格外瞩目。
王导主持这次的朝议。
首先就是对陈頵等人的定罪了,王导手里的罪证实在太多,多到他都不能将所有罪证一一讲述给众人听,只能选择其中比较重要的几个来讲述。
无论是人证物证,还是同党的认罪,军事上的调动,王导都能定死这帮人的罪行。
毕竟,他是江左的王导。
至於处置的问题,则就需要太子来跟他配合了,王导一改平日里的宽和,开始积极的主张要将这些人从重处置,一个都不能留,包括戴渊等人,也需从重处置。
太子便为他们挺身而出,认为只处置首恶就足以,其他人不知情,不能滥用刑法。
群臣大概也是看明白了情况,开始分别站在王导和太子身边,开始了激烈的辩论,在如此辩论之下,王导跟太子终於拿出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也就是太子早就跟王导决定好的那份结果。
而接下来,自然就是要谈论取代的问题。
王导对此很是纵容,用以接替这些重要官职的人,几乎都是清一色的东宫派系,王导没有任何要趁机夺取官职的想法,诚然,他要是想夺这些官职,早就拿到手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朝堂的这场表演持续了很长时日。
等到确定好诸多事情後,王导终於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首先就是军权。
王导认为,当下局势不稳,陛下有恙,可效仿古制,让太子暂时以无上将军的身份来监察中军,乃至是各地的大军。
说是监察,其实就是担任统帅。
尽管效仿的这个古制并不是什麽好制,甚至也没有起到什麽作用,但是至少是有个依据能说服自己。
对於中军,勋贵们是痛恨久矣,皇帝以及尊王势力就是用这支军队来恐吓众人,在建康之内,不算石头城的部曲,那这支军队还是很强悍的,至少宗族们的家奴应当是挡不住的,尤其是在之前戴渊重新招募,刘隗等人进行操练的时候,一度让他们也感到了威胁。
但是,这支军队又不能没有。
中军可以虚弱,可以费拉不堪,但是绝对不能没有。
江左朝廷本就是临时拚凑起来的一股势力,这支军队是朝廷根本,是必须要存在的一股力量,而现在王导准备将这股力量交给太子,重臣们也并不觉得有什麽。
比起皇帝,还是太子更让群臣们安心。
历史上,王敦杀到建康之内,对付皇帝,各地的大族重臣极少有跳出来反对的,除却尊王派,其他人就没有像样的抵抗,反而是各种暗中帮助,可当王敦准备对太子下手的时候,门阀们却出来反对。
当下王导所做的事情,符合门阀的利益。
司马绍在名义上接管了军队之後,王导再次提议,由太子暂时旁听政务,参与大事,他正在为太子监国进行步步的谋划。
众人一直说到了中午,在确定朝廷的主要大事之後,他们休息了一段时日,而後又马不停蹄的开始商谈其他的大事。
比如,这次的封赏。
羊慎之这次所立下的功劳,不可谓不大,光是抓一个曹嶷,就足以让他更进一步,何况他不只是抓了曹嶷,群臣们激烈的争论起来,有人希望羊慎之能直接晋升征北大将军,总领北伐大事。
有人则觉得羊慎之年纪还太小,过犹不及,可以授镇北将军。
甚至有人觉得应当效仿古制,直接升骠骑将军,如霍去病故事。
这个提议者不是别人,乃是尚书陆晔。
连吏部的羊曼都觉得这有点太过了.……现在这年纪授骠骑将军,三十岁的时候给什麽?总不能裂土封王吧???
羊曼为了避嫌,没有太过深入的参与羊慎之的封赏问题。
这个问题也确实是一个大问题,年龄太轻,可功劳又太大。
众人商谈了很久,由太子做主,确定了赏赐。
进镇北将军,泰山郡公,侍中,录淮北大行台尚书事,徐州牧,都督青州,兖州,豫州,冀州诸军事……这完全就是个稍稍小一号的王敦。
羊曼坐在众人之中,听着最後的封赏结果,神色都有些茫然。
这个封赏,让羊慎之一下冲进了国内重臣的最前列,仅仅位於王导,王敦之後,除了他们两人,羊慎之前方已经没有什麽人了,堪称是二王之後第三人。
再考虑他的年龄,那基本就是未来第一人了。
羊曼此刻,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本来落寞的泰山羊氏,此刻再次回到了巅峰,成为了国内第二大族,很可能在将来取代王氏,成为新的门阀领袖。
羊曼清清楚楚地记得:当初羊慎之还不曾出生的时候,族内就出现了各种异象,有擅长算命的名士给族内众人说:这个孩子出生之後,必能成就大业,匡扶社稷。
没想到,这名士的话果然灵验了!
太子随後又一一说起对其他诸多功臣们的封赏,朝议变得有些不同了。
过去的朝议,总是带着一股别扭。
站在两旁的大臣们,互相对视着,却都是在挑对方话语里的过错,一部分人想着要怎麽扩大自己的权势,架空皇帝,一部分人则是想着要怎麽削弱对方,振兴皇权。
可现在,至少在明面上,双方握手言和。
皇权与门阀的争斗,是不会因为换了皇帝而结束,也不会因为门阀领袖与皇帝的关系而消停,但是,至少能更平缓些,能收敛些。
这大概是司马睿登基以来的第一次,如此温和,如此体面的朝议了。
有争议,可并没有过去那般的跳脚辱骂,没有互相攻击。
直到朝议彻底结束的时候,王导都是愣在原位上,久久不能平复。
面前这一幕,就是王导渴望了很久很久的平衡局面。
君王没有只想着怎麽收拾重臣,重臣们也不是只想着怎麽对付皇帝……大家坐在一起,心平气和的商谈怎麽解决天下大事,怎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等到司马绍走到王导身边的时候,王导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起身。
「殿下。」
司马绍看起来同样的开心。
过去的朝议,哪怕是商谈一些很小,很不值一提的事情,都能吵个几天,旧派和新派争执不休,互相揣测对方的用意,用尽力量来抨击对方的想法,坚决的站在对立面。
可今天,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他们却商谈好了七八件大事。
每一件事都是那麽的顺利,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司马绍的内心从未如此畅快过。
「王公.……天下中兴,就要从今天开始了。」
「不知您是否有空暇,跟我再谈一谈土断的事情呢?」
王导急忙点头,「殿下要问政,老夫岂敢推脱……」
司马绍就让其余众人下去,自己则跟王导继续谈论土断的事情。
当下土断进度不算缓慢,南人们算是全力以赴,连病榻上的纪瞻都被拉出来给北人施压,但是,戴渊如今被罢免了,这对南人来说,绝对是一个大损失,这需要有人来补充,司马绍觉得,或许可以启用戴渊的弟弟戴邈。
君臣二人,至少在这一刻,全心全意地商谈起了天下大事。
……
王导离开的时候,嘴里甚至哼起了歌谣。
他的脸色红润,精神十足,看起来像是年轻了十岁。
尽管天下仍然存在着很多的问题,可至少,还有一个仁义,能干,聪慧的储君。
储君还十分的年轻,才不过二十多岁,他会慢慢成长,会变得越来越出色,皇城内有这样的君王,建康内有自己,外头有羊慎之……王导从未如此自信过。
一直以来,他都被那些『内忧外患』而压住,动弹不得,直到今天,他浑身变得无比舒畅,就跟羊曼来提亲的那天一样!
天下有救了。
社稷有救了!
王导笑着离开了皇城。
而在太极殿内,刚刚送走了王导的司马绍,此刻又在想着宗室的问题,以及父亲这边的问题,自己这次可是直接绕开父亲,跟群臣们达成了决策,不过,自己保下了那麽多的人,也应当能安抚好父亲。
现在朝议虽然很顺利,但是自己却不能急着做出各种决策来。
自己的玉府之臣还不在身边。
如果贸然做出决策,不利於子谨的谋划,那就不合适了,接下来,自己就安抚各方势力,让建康变得更加稳定,等着子谨回来,再按着他的想法来进行诸多决策。
司马绍越想越开心,又忽然咳嗽起来。
「咳……」
「咳咳.……」
目眩许久,方才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