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胡之再一次回到了武昌。
他觉得有点累。
这段时日里,他就光顾着四处跑,谁见到他都要吩咐几句,交代任务,他这从建康到了武昌,又从武昌往豫州,如今再次返回武昌。
王胡之的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此刻更是无比的憔悴。
王敦看了都有些心疼。
「事情若是紧急,可以派快骑,何必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模样?」
王胡之深吸了一口气,「羊将军有大事交代,不敢耽误。」
「哦?」
王敦冷笑了一下,讥讽道:「难道是真的要袭杀我不成?」
王胡之赶忙将羊慎之想要尊王攘夷,与诸位镇将拟定盟约的事情告知给了王敦,当然,羊慎之那略带威胁的话,对大将军不敬的话,王胡之都进行了简单的处理。
「羊将军说天下都很敬仰大将军,认为只有大将军能承担如此重任,他恳求大将军勿要辜负天下人的厚望……」
王敦愈发的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先前皇帝要联手自己对付羊慎之,现在羊慎之要拉着自己尊王攘夷……
什麽不要辜负厚望,王敦听出了那股暗藏起来的威胁。
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他的恐吓吗?
而实际上,王敦也确实怕。
到了如今,双方的实力已经不太对等了,王敦麾下的军队仍然不少,他所都督的各州军队加起来仍然在十万以上,可问题是,这十万人里能有多少人是愿意跟着自己去打羊慎之的?
只怕连庐江兵都不愿意出动,至於武昌兵,上次羊慎之发出檄文的时候,这帮人都差点要反了。
而在羊慎之那边,他是能实打实的召集十万大军来讨伐自己的。
王敦虽然算不上名将,但是他能看得清局势,也知道些军事,至少在王敦看来,羊慎之当下所表现出的军事才干能排进国内前三。
随着周访,祖逖等人病逝,他的排名还在不断的往前,只从战绩和功勳来看,他更是断崖式的第一。
王敦实在看不出自己麾下哪个人能领兵去跟羊慎之干上一场的。
他就只带着那竟陵兵和胡骑,亦能凿穿自己的大阵,轻易击败自己。
王敦一点也不纠结。
他看向王胡之,「你就先留在武昌帮我吧,帮我写写书信……」
王胡之赶忙问道:「那羊将军所交代的事情.……」
「我应允了。」
王敦平静的说道:「他想办就办吧,想用我的名号就用……反正我也受够了四面皆敌,整日查看边地军情的日子.……要是能顺利结盟,倒是让我少了不少麻烦。」
「大人明监!!」
「你前往豫州的时候,羊慎之在那边做什麽呢?是在操练军队,还是在囤积粮草?」
「他……他在喂畜生..」
「嗯??」
「他正在分发耕牛,叮嘱官吏们公正分配,不得徇私.……我看豫州像是要大搞屯田。」
王敦幽幽地说道:「应该不只是豫州,当今整个中原,都落在了羊慎之的手里,我看,等他回到广陵之後,中原各地都要大搞屯田,开始全力发展农桑了……等到钱粮充足,北边至少会出现二十万精锐.……再也没人能压制住他了。」
「大人.……那.……这算是好事吗?」
「不知道。」
……
汝阴。
在平坦的大路之上,骑士们正晃晃悠悠地朝着广陵方向前进。
羊慎之已经安抚好了豫州的诸多将领官员们,在桓宣逐步接手大事,不再需要羊慎之来撑腰之後,方才离开豫州,沿着淮水,马不停蹄的朝着广陵出发。
接下来,羊慎之就要正式进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复古对名士们来说,同样是一件雅事。
越是古老的东西,越是受到名士们的吹捧,在名士的眼里,最古老的那些统治者,是天底下最贤明的君王,而那些最古老的制度,同样也是最出色的制度。
尊王攘夷,并非是一个简单的口号。
当初,管仲就是用这个口号缔造统一战线,并且帮着称霸。
而当下的局势,看似是江左政权,实际上应该叫江左联盟。
东晋在各地的州镇都督,刺史,普遍「假节掌兵、军政合一、自筹粮饷、自募部曲、徵辟官吏」,他们本质就是半独立的军政实体,和春秋诸侯的状态没什麽不同。
祖公收复豫州的时候,就曾用过这招,小的尊王攘夷,将各自混战的流民帅招纳进来,形成联盟,自己担任盟主,共同对抗胡人。
後来苏峻之乱的时候,陶侃也是如此,尊王攘苏峻,各地镇将们联手,一同对付苏峻。
羊慎之希望能通过这个办法,整合当下的各地联盟,推进他们的融合程度,让他们更快地变成一个整体,减少内部损耗,一致对外,当然,最重要的是,要逐步削弱这些半独立状态的镇将们,加强中央集权。
这种削弱并不是某位大名士那样的直接换人,罢免,动手杀害。
而是要削弱他们的自主性,让他们能听从朝廷的诏令来办事,作为一个整体来对抗胡人,不是各自为战。
至於让地方上军政分离,加强中央集权.……那就得等到击退了胡人再说。
在如今的状态下,让直面胡人的镇将们自己做主地方事,并非是坏事,虽说朝廷当今取得了不少的胜利,军队愈发强悍,可一直以来都是被动防守,或者趁机袭击,至今也没有能拉出军队跟胡人大战一场,或者去强攻胡人驻守的城池的能力。
羊慎之一边想着回到镇地後的打算,一边观察沿路的情况。
尽管如今後方的局势算是比较安稳,可因为缺乏治理者,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流民帅虽然能保卫一方,可治政却不是他们的强项。
还是需要有人前往帮助,不过,还得避免引起流民帅的狐疑。
在前头探路的骑士忽然掉头返回。
「将军!前方有人迎接,自称是庐江太守羊鉴……」
「唔。」
羊慎之就下令让大军放缓速度,自己则快步往前。
果然,在远处的岔口,有一群风尘仆仆的官员们等候着他,看起来甚至有些狼狈,这里距离庐江有些距离,是专程为了自己而来的。
羊鉴老远就看到了自家的侄儿。
按理来说,他作为王敦和羊慎之的中间人,守在庐江,隔开二人,就应当保持中立,不偏向任何一方,不跟某一方走的太近,但是现在,羊鉴觉得是没这个必要了。
当下两方接壤的地方太多,自己都不能算是个中间人了。
「叔父!」
羊慎之下了马,朝着羊鉴行礼拜见。
羊鉴急忙扶起他,「快快起身。」
羊鉴拉住他的手,对左右说道:「安定天下的人出现在我家,这是因为先祖的庇佑。」
众人皆低头称是。
羊鉴就令人『箪食壶浆』,庆贺羊慎之所取得的一系列胜利。
如此寒暄了片刻,羊鉴拉着羊慎之稍稍走远。
「我听人说,关中的羊氏有来找你,这是真的吗?」
羊慎之愣了下,「叔父是从哪里听说的?」
「各地之人,沾亲带故,没有什麽消息是能瞒得住的.……便是流民帅之中,也不少士族出身的人.……」
羊慎之这才说道:「是来找了我,还帮了我一些忙。」
羊鉴急忙提醒道:「这件事,可万万不能放在明面上去说,羊皇後的事情,一不小心就容易损伤你的名望……当下你的威望虽然无人能及,可若是有小人趁机污蔑,终究是麻烦。」
「叔父,已经没什麽小人了。」
羊慎之很平静。
「建康内的小人们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其他各地的小人们,也被吓破了胆……不过,您放心吧,我不会在明面上去承认有往来。」
羊鉴欣慰地点着头,「王公抓住了建康内的小人,当下建康之内,贤人治政,这正是你施展抱负的大好时机。」
「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留意。」
「自王公消灭那些奸贼之後……朝中有些『贤』人,变得有些放纵.……我在庐江,也常常听到来自那边的消息,说是有些大族子弟,在江左各地横行……其中,又多以王氏居多……」
羊鉴劝道:「我知道你性格刚正,可现在局势刚刚平定,最好还是让王公出面……」
羊慎之看起来也不意外。
皇帝重用那些尊王派,虽说是加剧矛盾,可同样也起到了遏制大族的作用,丹阳尹,丹阳尉,御史中丞等官职都是尊王派担任,他们会盯着那些为非作歹的人,能让他们有所收敛,而当王导将他们打垮之後,这帮人就再不受限制了。
「叔父不必担心,我绝非滥杀之人。」
「殿下同样也不是软弱之人。」
「我这次回去,就是要正式在全天下推行『浊官科』,同时,我准备效仿圣人之道,教化天下.……」
「教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