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变了天。
忽然间,到处都是羊叫声。
最先就是中军。
当羊聃的正式任命书到手之後,他即刻领着兵丁们前往中军任职。
这一天,春风清爽,端是惬意。
羊聃骑着高头大马,在诸多亲兵的簇拥下,耀武扬威的朝着中军大营出发。
虽说挂了个能将的名声,可老羊确实不太擅长练兵,京口的兵是邓岳给他练的,後来又有耿稚,张皮,毛宝等人的加入,羊聃基本上就只是挂了个名而已,实际上什麽也没做。
但是中军的问题,并不在操练上,中军懂操练的人不少,中军的问题出在某些军官的身上,这些人不太希望整治中军,有的是出於对皇权的忌惮,有的只是单纯不想吃苦。
中军有不少的军官,当了一两年的官,可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是干什麽的,甚至连大营都没去过几次……
可在今天,中军的大营却变得颇为热闹,这些向来不怎麽来大营的军官们纷纷到场,都换上了乾净的戎装,要迎接新的指挥官。
蔡豹和韩绩也是被这帮人簇拥起来,做好了迎接的一切准备。
众人的心情似是很好,军官们笑着攀谈,有说有笑,他们都在期待着能得到这位新任大将的封赏,能得到提拔。
只有位於众人之间的蔡豹,脸上却见不到多少笑容。
他的脸色凝重,打量着周围这些陷入狂欢的後生们,一时间不知该怎麽劝导他们。
这帮人显然是不太清楚『凶伯』的分量。
大概是羊慎之崛起的速度太快,羊氏的许多恶行都被隐瞒下来,让人忽视了羊氏之内还有着一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屠夫。
蔡豹跟韩绩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眼里同样有些忌惮。
蔡豹压低了声音,开口提醒道:「不要招惹他。」
韩绩轻轻点头。
蔡豹又看向後生们,他清了清嗓子,正在交谈的军官们也就安静下来,看向了他。
「羊将军为人刚正,治军以严,诸位一定要谨记……」
「喏……」
只有少数几个人开口回应他。
蔡豹虽说是大族出身,可这个大族也得看跟谁比,跟寒门相比,那是大族,但是跟立足江左多年的这些新门阀比,蔡氏就算不上太强悍,尤其蔡豹还是被皇帝空降治理这帮人,这使得他跟中军诸人的关系不是那麽好。
蔡豹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有再劝说。
蔡豹只是怜惜他们的年纪,看到他们都跟自己侄儿差不多的岁数,不想看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得罪羊聃,被他弄死,这才想劝几句,让他们冷静冷静。
但是他们不领情,那蔡豹也就不愿意多说。
就在这些将领们期待的眼神中,羊聃领着亲兵们,出现在了远处。
「拜见将军!!」
在蔡豹与韩绩的带领下,众人走上前,朝着羊聃行礼大拜。
羊聃看着面前这数十个将领们齐刷刷的朝着自己行礼大拜,眼里也是不由得出现了得意的笑容。
羊聃感觉到自己的志向变得越来越清晰。
羊聃很小的时候,就十分崇拜羊祜,梦想着要成为羊祜那样的名臣,文武双全,深受天下人敬仰。
可随着他的年龄渐长,因为一些人的『误会』,他的志向愈发的模糊,风评越来越差。
他一度都觉得自己此生再也不能实现志向。
好在,家里出了个真麒麟。
现在出任中军统帅,再往後,那就是镇守一边的都督……就跟当初的羊祜一样。
羊聃的心情十分不错。
他便下了马,亲切的跟这些部下们相见。
「蔡将军。」
「羊将军!!」
蔡豹先前对司马承的时候都表现出过明显的抗拒和不服,可面对羊聃的时候,他却十分的恭敬。
羊聃扶起他,「蔡将军不必如此,令侄如今在我的贤侄身边,蔡将军又在我的身边,这不是很好吗?」
「这是蔡氏之幸.……」
羊聃哈哈大笑,他又看向韩绩,却不是太热情,只是简单的说了几句,便跟其他军官们相见。
这些军官们,半数以上的是来镀金的,其余少部分是来盯着中军的,至少此刻他们还算是殷勤,对着羊聃大表决心,说些自己都不明白的糊涂话。
羊聃就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军营的方向前进。
军营门前的拒马已经被推到了两侧,军士们耷拉着头,目光呆滞,站在两侧,站姿略显古怪。
羊聃一脚踩进了营内。
春风夹杂着中军营地特有的味道,迎面吹向了羊聃。
这一刻,羊聃停了下来。
他脸上的笑容迅速凝固,而後,他伸手捂住自己的脸,周围那些将领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捂脸。
羊聃什麽都没说,他就这麽平静地後退了几步,稍稍远离远处那些污秽。
羊聃转头,看向了一旁。
「蔡将军。」
随着羊聃开口,蔡豹硬着头皮走上前。
「现在就下令,让各部将领们带着军士将自己的驻地收拾乾净,两个时辰之内,一切都要收拾乾净,否则.……军法处置。」
蔡豹称是,急忙开始向那些军官们分配工作。
羊聃没有再急着进入营地,他领着亲兵们留守在了外头,直接让他们在外头搭帐,在这里休息,等着那些军官们完成自己的命令。
羊聃坐在帐内,都能清楚地听到从外头传来的嘈杂声,叫嚷声。
只是片刻之後,有将领前来拜见。
「将军!!有军士逃亡!!」
「就因为清扫营地??」
「将军,因为先前的战事,中军一直不安稳,他们是一有机会就开始逃亡……」
羊聃点点头,看向一旁的亲兵们,「那就去帮忙吧。」
「逃兵一律处死,取下首级,传阅诸营。」
方才那将领被吓坏了,他赶忙说道:「将军!这中军不是外军,如此恐吓,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逃亡……」
羊聃觉得有道理,於是他再次看向左右,「那就先派几个人去石头城借点兵来,免得有人逃脱……」
那将领还想说些什麽,羊聃却盯着他,「是你麾下有人逃走吗?」
将领从羊聃的眼神里发现了些什麽,他瞬间悚然,他急忙摇着头,「并非如此,我是看到其他营地出现这样的情况,方才前来告知。」
「嗯,你做的不错,不过,别人的事情,不必在意,管好你自己的麾下,要是逃的太多,将领可也得一并处死。」
「喏!!」
将领走出羊聃身边的时候,眼神里已满是不安。
这位将领姓王,出身自不必多说,他跟五兵尚书王邃走的很近,也经常在中军帮着自家做事。
先前司马绍试图整治中军的时候,王邃就给过他一些暗示。
这位就尝试了几种办法,让司马绍的整治行动未能成功。
如今羊聃前来,这位只是想要试探一下,却没想到羊聃如此好杀,一开口就是要杀了所有逃兵,听他这语气,连将领都要杀?
这人不敢去赌羊聃敢不敢杀自己,决定还是先按着他说的来办,先别惹出麻烦来。
他是准备低头了,可羊聃显然没这个想法。
片刻之後,亲兵出动,这位将领甚至都来不及收回那些逃兵,所有逃走的,假装要追回他们可实际上去引发动乱的,装模作样的抓人表达忠心的,就没有能逃脱的,在羊聃的命令下,此刻待在营地之外的,都是逃兵。
哪怕是去追击的,亦是逃兵,因为出营是需要跟羊聃禀告,要得到羊聃的命令才能出击的,私下里带着军队出营追击,这不是立功,这是在公然挑衅军法。
於是乎,亲兵们大开杀戒。
在那些军士之中,是有军官们所安排的人,他们通常负责带头制造动乱,蛊惑军心,对抗军令之类的勾当,而在此刻,这些人却被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可亲兵们不愿意听什麽解释,这些亲兵们是京口兵出身的,是邓岳等人练出来的精锐,他们知道什麽是军令,知道如何执行军令。
一时间,各地喊杀声起,就看到有血淋淋的人头被挂在了营地的出入口。
不知为何,营地内的军士们忽然就变得勤快起来,无论是士卒,还是军官,此刻都卖力地干着活,军官们捂着鼻子,大声命令士卒们干活,士卒们则是被吓得面无人色。
不知过去了多久,羊聃再次被吵醒,说是营地已经准备妥当。
羊聃领着众人,朝着营地内走去,进了门,果然,臭味少了很多,只是多了些血腥味,地面上的污秽多少都被清理了一遍,军士们也站得笔直了,只是,军官们却灰头土脸的,都不敢再往羊聃身边凑了。
羊聃欣慰地点着头,看向一旁的韩绩。
「我带来了中军需要遵守的军法,你令人抄写几遍,让大军记下……谁也不能触犯军法,还有,让门外头那些车夫们滚蛋.……这里是军营,不是什麽酒肆,这里的将领们要出去,就要按着军法所说的,等轮休,私自出去的,都当逃兵处置……」
「去抄写吧,让军官们背下来.……有背不下来,亦要处置!」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