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跟陶侃竟然是意外的合得来。
过去羊慎之跟别人也合得来,但是那多是羊慎之有意为之,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可对陶侃却不是如此,两人在许多事情上的想法,不谋而合。
陶侃看似威严,古板,迂腐,实际上却是个话痨,还是个十分激进的话痨,羊慎之觉得老年愤青用来形容他是比较合适的。
在他这张充满力量的身体之下,是发泄不出去的怒火,无穷无尽的怒火。
他似是被铁链困住的狮子,声音里总是能听到铁链的响动,能听到那种不甘,那种愤恨。
「朝中尽是些无能之辈,不只是无能,都是些祸国殃民的恶人。」
「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他们而发生的,可他们却从未真正反省过……」
羊慎之什麽都没说,只是听着陶侃宣泄着心里的不满。
就在陶侃越来越生气,声音也愈发洪亮的时候,羊慎之突然问道:「陶公可有北伐之决心吗?」
陶侃脸上的怒火忽然就消失了。
他看向羊慎之,沉默了许久,说了一句。
「我不该在岭南的。」
……
众人进了石头城。
羊慎之跟陶侃同坐上位,其余众人坐在了两侧。
陶侃并非是没有北伐的决心,也不缺乏北伐之信念。
历史上,就有陶侃搬砖,哦,是陶侃运甓的典故。
简单来说,就是陶侃在空闲时间,就喜欢抱着沉重的砖头,搬来搬去,别人问他为什麽这麽做,陶侃说是怕自己沉浸安逸,耽误北伐的志向。
可惜,历史上的陶侃一直都没等到自己的北伐机会。
而这一次,羊慎之准备带上这位老将,让他将心里的不甘,怒火,全部宣泄向对面的胡人。
因此,羊慎之方才会问陶侃,是否愿意北伐。
但是在陶侃眼里,事情又不太一样。
陶侃觉得,羊慎之询问自己北伐,是想让自己考虑大局,为了北伐大事,勿要跟他作对,全力配合什麽的。
可在众人入座之後,羊慎之便开口说道:「让陶将军驻守交广之地,对付当地的盗贼,这是大材小用。」
「我准备表奏朝廷,让陶将军留下来帮我,我们联手北伐。」
「啊??」
一时间,众人纷纷看向了羊慎之。
陶侃本人都有些狐疑,这是为了扣留我,接手交州广州,还是真的想……
羊慎之看向陶侃,「我先前跟石勒作战的时候,一度十分吃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战线太长,而我不能同时指挥多个战场,倘若老将军能帮我,我们一人打一个,那战事就要简单许多了。」
陶侃盯着羊慎之猛看,羊慎之说的很诚恳,一点都不像是有别的什麽目的。
羊慎之说道:「等我解决完建康的事情,就要回到广陵,而後要操办两淮八地的屯田大事,至於河水前线,只能交给各地的将领们来负责。」
「如果老将军愿意帮我,我希望在我负责两淮屯田大事的时候,老将军能亲自前往河水防线,帮我进行部署,前线诸将士,会全部听从你的命令和部署方案,包括那几个刺史,我也会派人告知……」
陶侃问道:「你准备屯多久?」
「从广陵来看,三年才勉强能见到些成果,故而,最快也是在三年之後,两淮这些地区,三年之後必定是大有变化,粮食充足,军士强壮,我会源源不断的派人前往河水防线,进行加强。」
「三年的时日,我有心能在河水前线增设一支十余万人的精锐,加上原先的後备兵力,能达到二十余万,不敢说能北伐成功,可至少,胡人是不敢过河的。」
陶侃点着头,「这麽说来,你是打算一点点的收回失地,没有想要一战而定。」
羊慎之眨了眨眼,「我受过许多人的教诲。」
「有人教我考虑成功之前先考虑失败。」
「有人教我做事要堂堂正正。」
「还有人教我,北伐不是轻易能办成的事情,一定要有充足的耐心,想着速战速决,结果一定会很不好。」
陶侃终於能确定,羊慎之没有别的什麽企图,他好像是真的想带上自己一同北伐。
可为什麽呢?
就因为自己善战的名声??
「陶将军,如何?」
「要一起来吗?」
面对羊慎之的邀请,陶侃笑了起来,他说道:「还是等解决了国内的事情,再谈论北伐大事吧,有国内这些人帮忙,北伐大事谈的再周密,只怕也难以完成啊。」
羊慎之这才说起了国内的大事。
他将士人们在各地的行为告知给陶侃,又说起中原,宁州,梁州等地的态度,最後则说起了他唯一担心的人。
「我先前派人通知过大将军,他答应的倒是很快,不过,以我对大将军的了解,只怕他是不肯轻易放弃的,我觉得他会在明面上答应,暗地里下手……与荆江之间,或许会有一场战事.……」
陶侃听着羊慎之的分析,忽然摇头。
「不对。」
「嗯?」
「羊将军这是还不够了解大将军。」
「我跟大将军确实不和,当初也差点折在他的手里,但是,有句话我不得不说,大将军是凶残,是暴躁,有些时候,也确实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可在关键的时候,他很少出错。」
「至少,他跟某些名士是不一样的。」
「他知道进退,知道克制,适合下手的时候,他从不会迟疑,而事情不利的时候,他能十分果断的放弃,绝不会留恋.……以我的判断,大将军会答应你,不只是答应,他会带头响应,甚至会将这事揽到自己的身上,当作自己的功劳。」
「因为他知道你在意的是大局,不会在意什麽是谁带头.……是谁的功劳。」
羊慎之听着陶侃的分析,同样沉默了许久。
「如果真如陶公所言,反而是好事。」
「我也不想自己的刀上沾染自己人的血……」
陶侃倒是对自己的预测很有信心。
两人便又谈起尊王的具体操作。
陶侃提出了许多有用的建议,陶侃见多识广,在各个方面都积累了夸张的经验,对於羊慎之的谋划,陶侃认为,最重要的就是把握分寸。
地方上的呈现出的半独立状态,也并非都是坏事。
如果没有这些能自己做主大事的镇将们,很多地方早就被胡人所占据了。
「可以限制他们彼此交战,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该限制镇将们私自用兵的权力,胡人遍布在各个地方,有些时候,情况紧急,需要镇将先进行反击,而後再禀告朝廷,如果军事上的一举一动都要合乎制度,不能逾越,要先禀告然後行动.……必定对战事不利!」
羊慎之也赞同他的想法。
两人就围绕着镇将,从他们的财政权谈论到军事大权,再从军事权谈论到行政权,坐在两侧的那些人,基本上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聊了多久,羊慎之终於是跟陶侃谈好了大概的框架,取得了共识,这才带着他,往城内出发,去拜见城内几个重臣,以及最重要的,太子和皇帝。
……
皇城之外。
王导领着诸多贤人亲自出来迎接,给足了牌面,而陶侃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变得有些温和,面对王导为首的这些贤人,他不卑不亢,以礼相待。
再没有先前的暴躁或者愤怒,看起来简直就是个贤人里的贤人,没有表现出一点对士人的不满,完美的融入了进去。
众人一同进了皇城,来到了太极殿。
皇帝再一次出现在了太极殿内。
而这一次,他的情况看起来比上次还要糟糕,上次他来到太极殿的时候,只是身体有异,精神气至少十足,可如今,司马睿浑浑噩噩的,他坐在上位,在陶侃行礼拜见的时候,都有些恍惚。
羊慎之暗自摇头。
建康内的许多人,遇到挫折之後就会崩溃,这不是因为他们意志不够坚定,也不是因为他们身体太过薄弱,是因为这些仁兄们都喜欢用特殊的方式来治病,比如使用五石散.……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散。
实际上,这些散被制造出来还真的就是为了治病,至少最初是这样的,张仲景发明五石散的时候,药材比例更高,矿物比例更少,目的是救人,而经过魏晋名士的『改良』,去除了里头的草药成分,增加了矿物成分。
许多名士又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改动,让这东西的毒性越来越大,直到孙思邈将其明确定义为『大毒』。
可当下的人,不少人仍然采用这玩意来治病,用的还不是老张那个配方,是名士们的配方……越治越有。
皇帝对陶侃也只是说了几句,便被扶着离开了。
羊慎之眯起双眼,目送皇帝离开,又看向了不远处的太子。
应该就在今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