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侃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
陶侃在前来建康之前,曾想过许多,其中就包括如何拒绝皇帝的命令。
对建康之内所发生的事情,陶侃是最清楚不过,毕竟尊王派的大本营如今不在建康,反而是在岭南。
在广州,交州的山林之中,堆满了尊王派的贤人们。
从最初被流放过去的周顗,到前不久刚刚到达的庾亮。
所有到达岭南的人,第一个要面见的就是陶侃。
陶侃便能从他们口中听到许多事情。
他们往往都会向陶侃控诉新派的暴行,控诉皇帝困守皇城的无奈,讲述皇权不振,都想说服陶侃这位大忠臣能挺身而出,为国家扫清祸患。
而陶侃面对这些人,也就只有一句话想要询问。
既然诸位如此痛恨这些奸贼,又这麽同情皇帝,愿意为皇帝出生入死,怎麽还活着来我这里了?
听多了这些话,陶侃都已经做好了怎麽拒绝皇帝的拉拢,怎麽不夹在双方之中的准备,可让陶侃没想到的是,当下的皇帝已经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陶侃见多识广,在看到皇帝的那一刻,他基本就弄清楚了状况。
太医肯定是采用了特殊的药方,短时日内是能缓解痛苦,让人有种能好起来的误解,可这东西根本就是催命符,吃的越多,距离死亡也就越是接近。
皇帝离开之後,就由王导来负责大事,太子旁听。
王导面向群臣,说起了当下最火热的话题:尊王攘夷。
他一开口,群臣的目光基本都是落在了羊慎之的身上。
对於这件事,绝大多数大族都不抱有反对态度,只有少数的琅琊王氏是反对的,反对的理由是因为他们怕失去外头的基业。
琅琊王的强横不只是因为他们在城内有个顶级权臣,更是因为外头还有个半独立的大军镇,实控大军,自行委任官员,徵辟朝廷之臣,是王氏子弟最大的靠山,在他们迈向前程的道路上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不过,反对的这几个,前不久刚刚被羊聃吓唬了一次,现在也只敢委婉地给出意见,不敢直面去抗争。
他们就是以尚书王邃为主的那帮人。
王邃此刻硬着头皮上前,最先看向羊慎之,「羊将军,我并非是驳斥你的想法,也不是要反对尊王攘夷……」
羊慎之看向他,幽幽地说道:「王尚书向来正直,秉公行事,天下谁人不知?」
明明说的是夸赞的话,可那语气,怎麽听也是在嘲讽他。
王邃不敢生气。
从王韶仪来论,羊慎之算是他的晚辈,他完全可以板着脸,大声训斥对方的无礼,当然,前提是他已经不想活了。
要是真的跟羊慎之发生激烈冲突,羊聃就能把他给宰了.……
王邃随後看向了王导,说起了自己的担忧。
「明公,今胡人肆虐,非常之时也,非常之时,用非常之法。」
「地方大事,由一人定夺,则使州郡齐心,迎战胡人,出兵不用等待诏令,充实粮仓,开垦土地,提拔贤人……就比如说荆江等地,这些地方上盗贼极多,又要支援八方,如果事事都要等待朝廷的诏令,只恐有失……」
王导十分安静地听着他说完,竟然也跟着点头。
「你说的很有道理。」
他令人拿上一份奏表,面向众人,「这是大将军的奏表,大将军在奏表里正式提出要推行『尊王攘夷』之策,由他亲自来主持.……而这份奏表,是在一个月前就送到我手里来的。」
此话一出,群臣惊愕,最难以接受的就是王邃了。
他甚至都顾不上王导的身份了,失态地质问道:「这怎麽可能?」
王导忽看向他,眼里多了些不悦。
「你是指责我伪造奏表?」
「不敢.……」
王导又说道:「大将军已经在路上了,他很快就要到达建康,到时候,你可以亲自跟他说说你的建议!!」
王邃脸色苍白,目光呆滞。
尊王攘夷一出,大将军是最大的受害者,他怎麽会亲自推动这件事??这到底是……
王导也懒得跟他解释,王导对王邃颇为失望,当初有多麽重视他,现在就有多失望,过去他总是在王敦和自己之间来回的跳,王导也没有生气,只当他是为了宗族迟疑,可到现在,他仍然还是左右摇摆,妄想着两边的好处都要收下,这就让王导有些不能忍了。
王导撇了他几眼,这位尚书的仕途在此刻也基本就到头了。
王导随後为众人宣读了大将军的奏表,总体来说,内容跟羊慎之所说的没什麽不同。
而後,就是讲朝廷已经通过了大将军的奏表,并会由大将军带头,来执行尊王攘夷的大事。
羊慎之听着王导的话,缓缓看向一旁的陶侃。
「还真让老将军说中了。」
「人到了这个岁数,在意的东西就没那麽多了,如果孩子稍稍有些出息,还能有别的想法,不惜名誉,为後人开路,可孩子若都是些蠢材,那就得多考虑考虑身後名.……」
「就像是宣皇帝那样?」
陶侃很是严肃,「朝堂之上,羊将军勿要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好……」
陶侃又说道:「等私下里再说。」
「哈哈哈……」
王导说完了诸事,又切换到了吹捧模式,开始吹捧陶侃这些时日里的功勳,陶侃在到达南边之後,亦是平定了不少的叛贼,基本上是让江左有了个稳定的後方,不必再担心来自後方的威胁。
王导代表朝廷再次给予陶侃封赏,多是些华服之类的奖励。
……
东宫。
朝议结束之後,羊慎之跟陶侃又来到了东宫,前来与太子商谈大事。
司马绍最近几天的情绪十分低落。
可在陶侃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对父亲的病情,司马绍心里基本没有什麽即将上位的欣喜,有的只是说不出的担忧,父子两人的感情还是很不错的。
司马绍主动问起了南边的情况。
这让陶侃倒是有些意外。
江左的大人物们,尤其是那些侨人,在他们的眼里,岭南那简直就是化外之地,可能他们觉得广州人都是裸着身子在山林里摘果子吃,也可能觉得他们都是在树上搭建房子睡觉。
他们也不是很在意岭南各地的情况,唯一在意的就是当地的反贼有没有可能威胁到朝廷。
但是司马绍不同,他竟是问起了民生之事。
陶侃便如实回答。
岭南地区在当今是属於过渡时期,既没有过去的野蛮未开化,也没有达到後来的水准,是处於被开化的位置上。
岭南的官方人口很少,交广二州亦不过七万余户,放在中原,也就是个一个大郡的人口,但是,这只是官方的统计,按着陶侃的说法,还有大量的土着民,以及被豪族隐匿的人口,以及临时南逃的流民都没有被计算进来。
岭南已经拥有了基本的农耕技术,广种薄收,一年多熟,造船业和制盐业开始兴起,跟国外的商贸活动十分频繁,『包带山海,珍异所出,一箧之宝,可资数世』,外国商贾们频繁出现在此处,带来了大量的奇珍异宝。
陶侃认为,发展因地制宜,应当充分利用当地的贸易优势,修建更多的港口,投入造船业,减少商税,吸引那些夷商,他们所带来的东西,许多都是能在中原卖出天价的。
羊慎之频频点头。
他先前决定跟刘曜通商,购买耕牛,当时刘曜所想要的就是些珍稀的奢侈品,这是贵族的刚需,哪怕是石勒麾下那帮吃人贵族,同样也喜欢这种奢侈品。
如果能拿这些东西来换取牛马等重要物资,那实在是太值得了。
司马绍亦是连连称赞。
陶侃不只是个能将,还是个能臣,治理地方同样在行。
陶侃又跟司马绍举荐了几个人,都是当地的豪族,很有才干。
羊慎之此刻插嘴道:「这样的人,放在岭南,实在是有些太可惜了。」
「殿下,朝廷要北伐,不能不重用陶将军。」
司马绍迟疑了下,「当今中原,是子谨的防区,兖,豫等地,皆是子谨在都督,以陶将军的身份,实在不好委任啊。」
到了陶侃这种级别,就需要自己的单独防区,总不能让他给羊慎之当个副将。
羊慎之却一点不在意,「这好办。」
「我都督徐,青,兖,冀等地,陶将军就都督豫,司隶,雍,梁等地.……」
「我相信能跟陶将军齐心协力,不会出现什麽隔阂,我在後方屯田的时候,陶将军正好帮我部署防线,等我出征冀州的时候,陶将军就可以牵制石勒主力……陶将军要是出兵河东,我同样也能牵制.……」
「那交州广州等地该怎麽办呢?」
「由朝廷直接管理便可……盗贼尽除,已不需要都督,正好,王氏之内贤人辈出,像王邃这样的贤才,肯定不会介意去那边为朝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