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慎之回到梧桐堂的时候,心里依旧不能平静。
当下最大的矛盾,自然是对面的胡人,但是显然,就算往後消灭了胡人,这天下的状况也见不得变好多少。
王导已经算是门阀之中少有的,能体恤民间,能兼顾社稷,能做实事的人了,可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仍然认为应当压榨全天下的心血来捧起门阀。
那其他的人是个什麽样的想法,自是不必多说。
羊慎之在回到梧桐堂後,就令人取来了笔墨,开始埋头书写。
就这麽写了一长段,羊慎之忽然停下来,又将面前的奏表撕烂。
而後,他坐在位置上,许久都没有言语。
不知何时,王韶仪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同样也看到了被丢在地上的那纸张,可她并没有多问什麽,只是平静地帮着收拾了那些纸张,又取出乾净整洁的纸来,放在了羊慎之的面前,她轻声说道:「倘若夫君没有想好,便以指沾水,写於案上。」
「纸张精贵。」
羊慎之看向她,神色略有些迟疑。
王韶仪仍是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的看着羊慎之。
两人就这麽沉默了片刻,羊慎之方才问道:「如果我与王公失和,卿何以自处?」
王韶仪不慌不忙的说道:「我处公道。」
「我如今想做的事情,在众人眼里,未必是公道.……」
王韶仪看向一旁的废纸,「那由妾身看看.……是否公道,可好?」
「好。」
王韶仪打开了那废纸,认真地看了一遍,这份表奏,是希望能提升国内官匠,中军军士的待遇,减少官员的俸禄,以及那又杂又乱又多的官职……
王韶仪只是看了一遍,心里便了然。
她看向羊慎之,「夫君乃是高门出身,怎麽会想着要打压士族,而救济庶人呢?」
「只是因为对他们的怜悯?」
羊慎之回答道:「是有怜悯,可也不全是怜悯……社稷者,民也,士农工商,皆是社稷的一部分,当下,只有最少一部分的士人,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可代价却是要农,工,商,兵来承担。」
「当下的这种负担,在我看来,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承担极限。」
「官匠以户分发口粮,不许经营私产,不许离开作坊,他们连捡东西吃都是违法的,要麽逃走,要麽饿死,我就说石勒那边为什麽会有那麽多的匠人,为什麽石虎被击破的时候,有匠人宁愿跟着那个恶鬼逃走……」
「原来这边有更能吃人的。」
「我一直都将击破胡人当作最大的目标,可就在建康,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却有匠人白白被饿杀,国库里并非没有粮食……如果这样的暴行不能被终止……那我到底是在保护什麽呢?帮着百姓们逃脱胡人的魔爪,再交由自己人来杀死他们?」
羊慎之盯着王韶仪的双眼,他像是在询问王韶仪,又像是在询问他自己。
羊慎之继续说道:「一直以来,我都以北伐为志向,帮着对付那些不安稳的因素,刘隗,刁协,刘超,陈頵……这些尊王派还在的时候,官匠的口粮还不会这麽名正言顺的便用来做其他的事情。」
「我今天见到的那些匠人之中,有几个老匠,他们说很怀念先前刁协所在的时候,因为刁协会徵召口粮不足的人为兵,给他们活下去的粮食,有人克扣粮草,他会设法杀掉.……」
王韶仪听着他的话,缓缓伸出手,握住了羊慎之的手。
王韶仪握的很紧。
「同样的事情,在不同的人眼里,所看到的肯定都是不同的。」
「夫君并不曾做错,如果夫君没有平定这些人,淮水以北,只怕早已被胡人所霸占,到那个时候,死掉的又何止是这些匠人?从青州来的人都说,如果没有夫君,青州就要遭受石虎的毒手了。」
「夫君的这篇奏表,也没有任何的不妥。」
王韶仪温柔地说道:「我一直都很仰慕夫君.……我仰慕夫君,不是因为夫君的优雅,是因为夫君的胆魄。」
「在所有人都因刘隗刁协吓得不敢擡头时,只有我的夫君勇猛无畏,领着士人们上书。」
「在大家都因为刘粲领兵侵犯而惊惧的时候,只有夫君愿意带着粮草前往支援。」
「石虎攻泰山,堂伯欲行凶,李恭夺江阳,石勒侵青州,刘曜出河洛……只有夫君敢去出面,敢去解决。」
「这次,同样如此,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怎麽回事,可没有人敢出面揭破,也没有人敢提出要解决,又是我的夫君,想要为这些匠人而挺身而出。」
「天下英豪,唯夫君一人耳。」
哪怕羊慎之知道妻子这是在安慰自己,那他的心情也确实好了许多。
王韶仪放开了他的手,又帮着他拿了笔,「夫君,无论你是要直接上奏来抨击,还是要用别的方式来反击……我都会全力相助。」
羊慎之恢复了平静,他看向面前的纸张,眯起双眼,心里已经有了不同的想法。
他再次提笔书写,王韶仪则是坐在他的身边,幸福地依偎在他的身上。
……
王府。
天刚刚亮,王府姑爷的马车就停靠在了门口。
羊慎之领着王韶仪再次走进了府内。
杨达和蔡裔没有跟着进去,在外头戒备。
王导本来是没起床的,愣是被曹夫人给揪起来了,侍寝的雷尚书刚叫嚷了一声,曹夫人一记耳光就打了上去,雷尚书捂上了嘴,再也没有吭声,王导在心里破口大骂,还是换上了衣裳,被夫人带了出去。
王导就这麽迷迷糊糊的来到了书房,王韶仪带着母亲离开。
这次,羊慎之却坐在了一旁,面前摆放着熟悉的茶具,热气腾腾的好茶,乍一看,好像他才是这里的主人,王导却像是客人。
「岳丈,且坐。」
「嗬……」
王导哼哼了一声,坐在了上位。
羊慎之为他倒了茶,再也没有昨日的那种愤怒和暴躁,一如既往的冷静,面带微笑,王导看着他的模样,亦是忍不住问道:「何故前倨而後恭也?」
「回到府内,被韶仪训斥了一番,幡然悔悟,特来找明公请罪。」
王导可不相信他这鬼话,他的女儿,他是最清楚的,跟她母亲那是一点都不像。
羊慎之就跟他说起了些风雅的趣事。
点评了一下城内的新秀。
又说了几个自己颇为看重的娃娃,比如桓彜的儿子桓温之类的。
王导还是很宽容的,即便昨日羊慎之对他表现出一定的敌意,可跟羊慎之这麽聊着天,他的心情也就好了许多,两人越聊越是开心。
氛围渐渐火热,羊慎之这才说道:「今日还是想与岳丈谈一谈匠人的事情。」
「嗯。」
王导并不反对跟女婿商谈大事,只要别像昨天那麽冲就好。
「你如果想要提升匠人的待遇,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土断.……」
「我觉得不必提升匠人的待遇。」
「嗯??」
王导一愣,这小子怎麽变得这麽快?
羊慎之又说道:「我觉得朝廷对这些匠人有些太好,过於纵容了。」
王导都懵了。
纵容??
「子谨,你这是.……」
羊慎之平静地说道:「我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些匠人严重地不达标,我昨日查看了作坊的清单,今岁造甲千领,合格者仅五百,工匠年逃亡十有二三……这合格率仅有一半,无论是工匠人数,生产定额,合格率,就没有一个是达到标准的。」
「军实严重不足,每年打造的器具都在减少,不合格的伪劣产品越来越多,这怎麽能行呢?这不是影响到了北伐,更是对其他大事也有了极为恶劣的影响。」
羊慎之严肃地说道:「我们不能再这般纵容这些匠人了,我认为,应当针对这些匠人,推行最严厉的工役考课制。」
「最先就是清查这些为非作歹的匠人,将那些达不到标准的匠人革出匠籍,让他们回地方上耕作。」
「而後根据他们的劳作来拟定分配,完成基础定额,发放原定标准的口粮、盐布,按件计发额外廪米,质量优等另有专门的赏赐,对那些有着最高技巧的匠人,则设立名目,增加旬休.……」
羊慎之所要推行的东西很简单,说白了,就是多劳多得,完善对匠人的各项制度。
「整饬作部,严考课、明赏罚!」
「另外,就是以工养工……当下匠人在各地都是奇缺的,尤其是对贤人们来说,很多东西也十分稀缺,在完成了朝廷的任务之後.……多生产漆器、青瓷、铜镜、锦布等器物,专门对接大族的订单……」
「所获利润,四成入府库,三成留作工坊为匠人补贴,三成作为官吏赏赐……」
王导听着他的讲述,以莫名的眼神盯着羊慎之。
他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老王什麽都懂。
但是老王可以什麽都不懂。
「贤婿所言极是。」
ps:会议还没结束,昨晚我已提前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