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
大量的官吏跟着羊慎之再一次闯进了此处。
这些官吏们由顾和带头,乃是受老王所派遣,他们看起来一个比一个凶,老王派来的官吏,别说是这些主事的小吏,就是少府见了也得客客气气的说话。
顾和就站在了羊慎之的身边。
顾和是南人,当初拥立皇帝的江左四巨头,顾,贺,纪,周。
周因为周劄的原因没落,贺在贺公逝世之後威风不在,纪还有纪瞻苦苦撑着,而顾就不同了,顾和在江左的同代子弟里算是最厉害的,很早就得到了王导的看重,而後被王导留在身边,委以重任。
同时顾和还是资深的梧桐士人,跟羊慎之一直都保持着频繁的书信往来。
这两人就这麽站在大门口,官吏们分成了一列列的长队,从门口朝着各处飞奔而去,在他们身後还有军士前往。
顾和盯着远处的那些骚乱起来的官吏们,又看向身边的羊慎之。
「是子谨举荐我总领官匠诸事?」
「不错。」
顾和笑了笑,「我对营造之事一窍不通,对官匠诸制更是一无所知.……子谨想让我做什麽呢?」
「总领百匠,不必知营造,在这里的官吏,也找不出一个懂营造的。」
「君孝要做的事情并不多,帮我看着就好。」
「看什麽?」
「看着诸部成果,看他们是否能准时完成任务,所制造的器具合格率多少,该得到的惩罚是否落实,该得到的赏赐是否被人克扣.……简单来讲,就是干御史的差事。」
顾和轻轻点头,压低了声音,「有难缠的人?」
「有人把国家的官匠当自己的匠人来用,原料和匠人都是朝廷的,成果却不归朝廷……你能扛得住吧?」
迎着羊慎之那略带激将的眼神,顾和再次发笑,「你放心吧,谁要是敢再往这里伸手,我与他不死不休。」
羊慎之相信顾和。
两人还在这里商谈,方才那些官吏却已经在各处开始了彻查模式,他们先是查验了原料使用清单,官匠的派发名单,再去库房内清点成果,负责此处的官吏们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有人试图联络外人,却被制服。
果然,从材料,派发,成果,整套环节走下来,就没有一个是能对上的。
尚书台的清单跟这里的清单完全不同。
库房内的储存更是如此,最令人『惊讶』的是,竟有不少的甲胄去向不明。
私藏甲胄,造反邪?
大晋没有一个部门是能经得起如此清查的,只怕连羊慎之的广陵都不行,毕竟当官的就是那麽一帮人,彼此之间沾亲带故的,尊王派一倒,也没有人愿意惩治他们。
一个又一个官吏被带了出去,这些小官吏,背後又没有什麽大宗族,即便有,那也不会护着他们这种杂枝子弟,是上好的背锅型人才。
顾和的脸色也是渐渐变得冷峻,没有了原先的平静。
官府打造的甲胄都敢拿?
在这里当御史,没有预料之中的那麽简单嗬。
羊慎之再次与那几个匠人相见,而後将大事托付给了顾和,自己便转身离开,不再插手。
……
尚方所发生的事情,在建康引起了不小的骚动,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羊慎之那篇关於『整饬作部』的奏表就已经出现在了朝议。
王导拿出了许多的文书,气势汹汹。
其他的事情也就算了,作部竟丢失了大量的甲胄,这算是怎麽回事呢?
匠人的效率低下,每年的定额都不能按时完成,合格率低下,各地的军队已经十分不满了,这下还出现甲胄丢失的情况,这是有人想通过官匠来积累实力,准备谋反了吗?
哪怕是想要开口的群臣,在面对这麽多确凿的证据时,都不好劝说了。
我们都是偷点铁器,偶尔使唤一下匠人帮着营造什麽的,这偷甲胄就有些过分了.……这确实该管了。
王导气势汹汹,训斥犯下这些恶事的贼人,哪怕他心里明白,敢做出这种事情的,大概率还是他王氏的人……
羊慎之并没有参与朝议。
在王导召开朝议,革新作部的时候,羊慎之正陪着王韶仪外出踏青。
建康的事情,羊慎之办的已经差不多了,这马上就要启程再度返回广陵。
在返回广陵之前,羊慎之准备休息一两天,陪着妻子好好转一转,不只是他们两人,杨达也带上了自己的新婚妻子,还有周筵夫妻俩。
这个季节,正是贵人们外出游玩田园的好时候。
周筵和羊家小妹走在最前头,羊家小妹颇为狂野,两人在前头活蹦乱跳的,一点都不矜持。杨达和荀家女则是走在最後,两人的声音都很微弱,明明都成婚了,看起来还是一副不太熟悉的模样。
也就羊慎之和王韶仪比较正常,两人就这麽沿着田埂边,望着两旁那翠绿的原野,牵着手,缓步往前。
「父亲被说动了?」
「岳丈得知甲胄失窃的事情後,亦是极为悚然,他大概也没想到情况已经恶劣到了这种地步,岳丈肯定是不希望城内有人能组织起一支铁甲兵的,他会解决好这些事情的。」
「我看,夫君不如带走一批匠人,在永嘉之前,各地的镇将就有设地方作部的传统,自行营造,打造器械,只需禀告,如今在荆州,堂叔也是养着不少的匠人,其中又以造船匠居多,比朝廷的造船匠还要多。」
「夫君就直接跟殿下上奏,让殿下拨发,父亲是不敢公然违抗的,百工都可以带走一部分,到时候,夫君若是想改进,就可以让他们直接操办,也能召集流民,让他们学习技术,充实作坊……」
羊慎之笑了下,瞥向妻子,「岳丈不是很反对地方自行营造吗?」
「那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
「夫君不能改变建康官匠的待遇,难道还改不了广陵的吗?」
「如果广陵官匠的待遇远超建康,那民间的匠人只怕都要逃到广陵去了,到时候,建康的官匠要怎麽补充呢?而各地的镇将要是都来效仿夫君,建康岂不是连营造都拿不出手了吗?」
羊慎之笑了起来,「知父者莫如女。」
王韶仪长叹了一声,「父亲并非是不在意社稷,只是他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总是不愿意得罪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刘隗刁协,他都尝试着要与对方结交,不激怒对方.……他做事的时候,总是会考虑所有事失败的後果,然後选择一个失败後果最小的来执行。」
羊慎之其实还是能理解他的。
中原沦陷,各地割据,王导扶持着司马睿来到江左,说服江左那几个刺头,建立朝廷,让割据的各个地区低头归顺.……他当下的一切都是靠着退让,靠着结交来完成的,因此也就有了这样的习惯。
这次外出,羊慎之本是想着要将国事抛到脑後,好好欣赏周围的风景,妻子,可没想到,走着走着,话题却又变成了国事。
不过,无论是羊慎之,还是王韶仪,都对此没什麽不满,两人聊得相当尽兴。
羊慎之要在建康办的事情,也就差不多完成。
尊王攘夷到浊官科,再到这些匠人,以及太子党取代尊王党的大事,都有了一定的成果,羊慎之先是按着王韶仪的建议,直接找太子,由太子下令,分官匠往广陵,方便当地进行屯田以及其余大事。
而後,羊慎之准备带着众人离开。
在羊慎之回到广陵之前,因为尊王实力的缺失,导致高门子弟一度十分嚣张,而在羊慎之离开的时候,建康的局势又回到了平衡的局面下,有羊聃,王含等恶人坐镇,有熊远,温峤等直人断事,有太子参预三台,终於不再是一边倒的情况了。
羊慎之领着诸多亲信们来到渡口,太子领着东宫官员们前来送别。
司马绍看起来十分的疲惫。
在这几天里,他一直都服侍在父亲的左右,皇帝的病情再一次加重,太医令急的满头大汗,已经不敢再让皇帝服散,可断散之後,情况却变得更加恶劣,太医都在纠结该不该继续。
不少人都隐隐察觉到了更替的味道。
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准备,想着能一飞冲天。
司马绍拉住羊慎之的手,严肃地说道:「因为广陵有子谨,我才能安然地坐在建康的高台之上,号令诸公。」
「因此,子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万万不要累着,事情不是几天能解决的,一定要多休息.……另外,万万不要服用五石散来治病。」
「我知道了。」
兄弟二人又叮嘱了几句,羊慎之终於是上了战船,战船乘风破浪,迎着汹涌的水流,一往无前地奔袭而去。
司马绍站在原地,目送着船队消失在远处。
而後,他又是剧烈的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