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废墟的洛阳城内,晋军正在进行清理工作。
陶侃站在远处,看着这曾经的都城,眼里是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整个帝国,就像是这座已经变成了废墟的城池,残破不堪。
陶侃虽经历过许多,可这是他第一次来到洛阳。
城内几乎没有能让他落脚的地方,若是要重新在这里驻军,怕是要召集民夫前来进行清理,光靠着麾下这些士卒,未必足够。
郭诵站在他的身边,他的脸色同样悲怆。
「都城已经成了如此模样.……往後就是驱逐了胡人,动乱所留下的创伤,又要用多少时间来修补呢?」
在中原的这些後生之中,陶侃最看重的就是郭诵。
李矩年过四十,算不上是後生,至於羊车骑,那官职比他都高,也不在後生之列。
郭诵是李矩外甥,这些年里一直都在帮着李矩负责诸事,最初李矩在荥阳击破刘粲的十万胡人,这件战事的总指挥就是郭诵。
在陶侃看来,其实郭诵的天赋远超过李矩,诚然,在凝聚势力,用人等方面,没多少能比得上李矩,在治理地方,仁厚治民等方面,李矩也是极强的。
可只论战场指挥,郭诵是真的很有天赋,甚至比石勒麾下那几个小崽子的天赋都要高,这次作战的时候,陶侃就让郭诵单独领兵,去纠缠石勒身边的石生,郭诵接连得手,两次击败石生,吸引了相当多的兵力。
陶侃对他很是喜欢,带兵打仗这方面,一是经验,二是天分。
陶侃觉得自己就没什麽天赋,全靠着这征战数十年的经验,才勉强能称得上一句大将,这辈子也就这个水平了,只能靠着兵力上的优势来『欺负』人。
可面前这个小子,三十岁不到,就屡次以少胜多,还是在粮草不足,缺乏军械等等恶劣环境之下。
这家夥是有天赋的,好好培养,将来就是一人之下的大将。
看到这後生情绪如此低落,陶侃便开口道:「我倒是觉得,这里大有可为。」
「这里的局势比江左的要好多了。」
「嗯?」
郭诵有些惊讶。
陶侃自顾自的说道:「几年前,我因为一些事情,险些被杀,逃离了荆州,逃到广交,刚刚到达那边的时候,我整日都在思索,天下怎麽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地步。」
「那陶将军想出来了吗?」
陶侃笑着说道:「略有所得。」
「你看,最近这短短数年间,原先战无不胜的胡人,却频频败在我们的手里,尤其是这一次,羊车骑领兵北伐,大败胡人,焚其大仓,胡人不能匹敌,这是什麽原因呢?」
郭诵不假思索的说道:「当然是因为羊车骑之德行才干。」
「不然。」
陶侃说道:「羊车骑固然大才,可论武,他能比得过韩,霍,卫等大将吗?论治政,能比得上萧,诸葛等名相吗?论出谋,能比得过张,陈等谋士吗?」
「近些年里局势之所以有变,是因为羊车骑能得人,他聚集了一大批能人志士,无论是大族出身,南人出身,盗贼出身,甚至是胡人出身……他都能一视同仁,为他爪牙,众志成城,他人不能乱其心,故可胜胡。」
郭诵略有些迟疑。
陶侃再次说道:「也就是说,这几十年里,大家光顾着内斗了,就是有几个能聚集能人在身边的,也会受到各种压制,这才给了胡人可趁之机,让他们战无不胜。」
「光看那江左,高门如日中天,欺上瞒下,互相勾结,口口声声是家国大义,私下所谈论的皆是宗族事计,北人要欺辱南人,南人信不过北人,高门轻视寒门,寒门新生怨恨,皇帝要重振皇纲,大臣则想事决与贤.……」
「你争我斗,你死我活……建康是何等的光鲜,车水马龙,人山人海,可那个地方,却如同牢笼,挣破不得,打破不得……倒是这北边,虽是经历重创,却也乾净,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郭诵听的心惊肉跳,陶将军方才好像说了些很『大逆不道』的话。
陶侃忽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定要记住这座城池……往後有人想拉拢你,许诺富贵,想再次分化的时候,你就想一想这座城池。」
郭诵愣在原地。
就在此刻,有斥候飞奔而来,赶忙向陶侃行礼拜见,「将军,来了一夥人,自称是刘曜的使者,十分无礼……」
陶侃眯起双眼,看向了远处。
郭诵握住腰间的佩剑,「将军.……我去将他们『接』过来。」
陶侃笑了起来,「不必。」
「刘曜这是还没有打够,暂且不必将他的怒火吸引到我们这里来,让他继续去追击石勒,让他们继续争斗才是最有利的,至於城池渡口,当然也不能还给他.……」
陶侃看向士卒,「去将他们带过来吧。」
陶侃就在这里设了坐席,周围有许多武士坐镇,郭诵抱着剑,站在一旁,脸色凶狠。
当那些使者到来的时候,郭诵便盯着他们,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杀意。
可这些人也不害怕,大摇大摆的来到陶侃面前,行礼亦是随意。
陶侃打量了他们片刻,笑着问道:「赵王还好吗?」
这一刻,面前这几个使者炸了毛,带头的勃然大怒,就将手伸向腰间,可佩剑早已被取走,郭诵瞬间拔剑。
匈奴汉也是汉,在刘渊时期,他们继承了前後两汉的许多传统,这使者的事情大概也继承了一些,使者都比较刚,大不了就是拚一死。
陶侃示意郭诵等人收起武器,他笑着看向对面那些人,「并非是我无礼。」
「只是一时之急搞不清到底是赵皇帝的使者,还是赵王的使者。」
「哼,陶将军这是在故意羞辱吗?!」
陶侃笑嗬嗬的摇着头,「绝非是羞辱……只是我听说,赵皇帝熟读经典,其麾下众人,也明经知书,甚有礼仪,又听说那石勒老贼,目不识丁,麾下群贼,狂傲无道,方才见诸使,一时之间难以区别是谁人所派.……」
陶侃这麽一说,面前这帮人互相对视了几眼,收起了方才那无礼的模样,朝着陶侃很正式的行了礼。
石勒那边的人可能不太在意什麽正统不正统,什麽礼法不礼法的,但是刘曜这边的匈奴人却大多在乎,刘渊带来的影响很深,高层的匈奴汉化程度极高,比慕容氏那帮人都要高。
陶侃也不再羞辱,很是平和的与他们商谈起来。
先是询问了战事,从使者口中得知,三处的兵马皆因为担心後路被断,被迫退守,而刘曜则准备继续追击,似是一口气将石勒完全消灭。
而後就是重点了,索要河洛诸城关,以及重要渡口。
这些地方原先是刘曜所占据,之後被石勒打下,现在又落在了陶侃的手里。
陶侃并没有跟对方辩论这些地方的归属问题,他十分认真的说道:「我并非是要趁机夺取城池,当下羊将军正领兵在河北与羯人交战,从河内到平原,厮杀不断,我是奉车骑将军之令,夺下这些城池,以免石勒後退之後,断河北军士之粮道。」
「赵皇帝要拿回,理所应当,只是,这种大事实在不是我所能定夺的,我这就派人上书羊车骑,得到他的应允,而後归还,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陶侃看起来没有一点的攻击性,整个人都乐嗬嗬的,态度谦卑,周围如郭诵等人都有些愤怒和无奈。
至於使者们,此刻亦是对视了几眼,陶侃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了,再逼迫也不好,他们就称要回去告知皇帝,算是应了这事。
陶侃就让人取来酒肉,跟他们大吃了一场,又询问石勒的撤退路线,这帮人不觉得这是什麽机密,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陶侃本来还想留他们住一天,使者们很着急,吃饱喝足就决定离开。
陶侃又送了他们几件华服,将他们送走。
等到使者离开之後,郭诵无奈的说道:「将军礼遇太过,胡人向来畏威不惧德,将军的行为,会让他们轻视……」
「那不是很好吗?」
陶侃是一点都不在乎,他笑着说道:「刘曜本就是个自负的人,知道我低头示弱,肯定不会再与我纠缠.……况且,我料定他将大败!」
「啊?要大败?」
陶侃轻轻抚摸着胡须,「刘曜要渡河追击,他的军队从长安冲向陇城,又从陇城打到河洛,中间一直都没有休整……石勒虽然大败,可两路的大军完整,对岸亦有预备,刘曜一旦渡河,石勒必定回头猛攻……」
「刘曜的军士便是铁打的,也扛不住如此不断的作战.……必定失利。」
「到时候,我们或许还能有更大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