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乌衣巷。
新帝登基,王氏的体量变得更加庞大。
过去那批尊王派随着先帝入了土,而当下的尊王派,甚至有大多数是由王氏子弟来兼任,就比如说王悦。
一瞬间,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是王氏子弟为骨干,旧派的领袖甚至还是王氏的女婿,王氏的官员们遍布朝野上下,地方各地,行伍之间,因为羊慎之的参与,王氏更早的达到了其巅峰模样。
而达到最巅峰,也意味着前头已没有了前进的路,狂风骤雨之中,想要留在原地并不那麽容易,要麽稍稍後退,让出道路,要麽就是从高峰摔落,粉身碎骨。
王氏的子弟们当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下正是春风得意。
大概是过去那些盯着他们找事的人已经不复存在,尽管有着王导盯着,可他们的行为仍是变得愈发荒唐。
他们倒是不敢直接触犯律法,但是在玄学,放荡这方面,那是不断的探索,开辟出了许多令人瞠目结舌的玩法,其行为比之过去还要让人困惑,震惊。
王导此刻正在书房内,厉声训斥面前的几个王氏子弟。
这几个子弟都是受了罚,看起来衣冠不整,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泪。
「我也认识不少名士,从未听说过你们这般治玄的,江左八达放荡不羁,那是因为他们知晓礼法,超越了礼法,你们算个什麽?也敢在此东施效颦?!」
向来和气的王老头此刻都差点说了粗口。
而老王之所以生气,是因为这帮东西效仿人家江左八达,竟在自家园林召集诸友,衣冠不整,吃了好几天的酒,结果有个荀氏的後生硬生生喝死了。
那荀崧黑着脸来跟王导商量这件事,王导都觉得为难。
而重头戏不是死了一个人,是他们吃醉後所进行的清谈。
如果只是一般的清谈,那当然没关系,谈一谈玄学,谈一谈天地什麽的,可这帮家夥大概觉得自己真有些了不起,开始肆意谈论国家大事。
他们吃的酩酊大醉,而後开始非议车骑将军,将车骑将军戏谑的称为王氏外子,说这个外子没有王氏就走不到今天这地步,还说什麽王允之就是王氏派去督促羊车骑的大将。
当王导从荀崧等人口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脑海里只是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直。
他倒是不怕羊慎之听到这些话,小羊是不会在意几个酒後狂徒的醉话。
可这话一旦被其他士人,被其他大族,被中原那些大将,被那些军士听到……
王导简直不敢想像其後果,以小羊当今的名望,参与这议论的人怕不是要被他们给活剥了,王氏的名望都会受到影响。
好在荀崧及时提醒,好在这事没传出去。
可是,这也给王导提了个醒,这帮人已经是彻底的无法无天了。
他们连羊慎之都不放在眼里,那确实跟疯了也没什麽区别。
他跟大将军都不敢这麽议论羊慎之!
那几个後生此刻也都清醒了,只是哭着求饶,声称那些都是自己服散醉酒之後的胡话。
「滚!都给我滚!即刻滚出建康,去会稽,待满三年,再来见我!!」
王导大手一挥,当即有族人出来,一边谩骂,一边推搡,将这些子弟带出了书房,王导坐在原地,眉头紧皱。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仆人走了进来。
「家主.……大将军有请。」
王导擡起头来,眼神更加悲怆。
王敦自上次来到建康之後,就再也没有离开。
不是他本人不想离开,而是如羊慎之所预料的那样,他的病情迅速恶化,无法离开,医师明确的告知他,现在这状态如果要坐船坐车,只怕是难以到达武昌。
王敦被迫留在了建康。
好在,尊王攘夷的事情推行之後,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进一步加强,军镇的影响正在减弱,荆江等地的情况也不会因为大将军不在而恶化,毕竟最会惹事的那个已经被羊慎之给逼死了。
当王导步伐匆匆的走到大将军调养身体的别院时,这里的草药味已经十分的浓郁,那怕是站在院门之外,都能闻到。
王导一路走过那长廊,有几个全副武装的军士让开了路,王导走进里屋。
王敦趴在床榻上,神色恍惚。
王导连着呼喊了几句,他方才睁开了双眼。
王敦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他看起来很累,很乏力。
「赤龙.……我要不行了。」
王导赶忙劝慰:「大将军正值鼎盛,勿要如此言语.……我已经请了北地的名医……」
王敦只是轻轻摇头。
他吃力地说道:「我死之後,荆江各地,勿要交给羊慎之……」
王导皱起眉头,还不曾回答,王敦又说道:「广陵,京口,武昌.……三处地方要是都落在同一个人的手里,那建康在他面前,不过是摆设.……」
王导严肃地说道:「我最了解羊慎之,他一心只为天下,不会有什麽别的企图。」
王敦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这麽一笑,却像是扯动了什麽,让他更加的痛苦。
他缓了好久,而後咬着牙说道:「那你觉得,怎麽样才能治理好天下呢?当一个忠臣?还是当一个皇帝?」
「你都说了,他一心只为天下,那麽,倘若皇帝一直掣肘,一直为难,他麾下的众人,又因为他不肯往前而停步不前.……这又当如何?」
「况且,我很早就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那些跟随他的人,早晚都会用力推搡他,想出各种办法来逼迫他.……故而,这三处地方,绝不能都落在他的手里……」
王导依旧平静,「陛下我亦清楚,他绝不会为难羊慎之,更不会耽误北伐大事。」
王敦甚是不屑,「黄须儿,杂胡子,我不信任他……他当下势力薄弱,当然会装出如此模样,你等他积累了力量……」
「岂能对陛下无礼呢?!」
王导打断了他。
王敦再次沉默,说的越说,他便越是乏力,他看向王导,轻轻说道:「无论如何.……都要更加重视宗族,而不是你的女婿.……」
说完这几句,王敦便再次陷入了昏睡。
王敦的时日确实无多。
这大将军的位置,也不能不进行考虑。
大将军这个官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还是大将军所留下的遗产,包括他都督或管辖的六个州,近千名的官员,以及那部署在各地的十余万大军。
这要交到什麽人的手里呢?
王导在回去的路上,忧心忡忡。
大将军的子弟肯定是不能再继承这些兵马了,当初诸多镇将们进行尊王攘夷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不能再跟先前那样搞继承,土地和兵马是朝廷的,不能由官员进行私人继承,除非是周家那样自己养的部曲。
王敦这十余万大军,想来也不能当成部曲来处理。
让他的儿子强行接替是不可能的。
那麽,是否能从族人里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呢?
目前来看,最合适的人是王邃??
可羊慎之那边能答应吗?
况且,王邃虽然在五兵尚书的位置也待过一段时日,可他的威望,能达到王敦那个地步,压住那麽多的官员和军队吗?
而且,皇帝这里不能不考虑,大将军没了,自己再找一个王氏子弟去接管势力……
王导只觉得有些头疼。
他不像王敦那样只考虑自家势力,他得考虑好皇帝,南人,北人,羊慎之等诸多方面的态度,然後才能决定。
这样才能继续维持江左这个『和谐大家庭』。
回到书房,王导对外声称不见客,就这麽闭关苦思了起来。
大将军病重的消息,此时也渐渐瞒不住,开始传到外头。
太极殿内。
「那必然是要加封羊慎之,以他这次北伐之功,进大将军,接管荆江大事!!」
司马绍一点都不迟疑,他面向当今朝廷的重臣,也就是当初东宫的众人,信誓旦旦的说道。
站在他面前的这些人,有卞壼,温峤,陆晔,诸葛恢,王悦,庾冰,蔡谟等等众人。
这些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麽。
就在此刻,温峤率先开了口,「陛下,大将军麾下有水军精锐,抽调其部,以充广陵大军,为北伐所用,这倒是可以,但是,羊车骑独自一人,如何能执掌这麽多的地方呢??」
温峤不是怕羊慎之势力太大,他是怕累死了这个好友。
光是都督青徐等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陶侃那边也需要他点头,现在又要把荆,江,宁等等诸州交给他打理??
那不是存心要欺负羊吗?
司马绍一愣,「那太真的意思是?」
温峤擡起头来,眼神炽热。
「陛下,这正是朝廷接管地方的大好时机啊,倘若这十余万大军从此彻底听从陛下号令,拱卫建康.……」
一时间,就只是太极殿内的这些重臣们,神色都开始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