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的兵力,在国内还真不能轻视。
就是羊慎之的北府兵,也不过四万左右的规模。
当然,他要是召集各地的军团,青州军,兖州军,豫州军加起来,大概能接近十万,但是这十万之中,能打的还是他的北府兵,以及各军中的少数,大多是都是辅兵。
而大将军这里,真正能拉出来打仗的,也差不多是在四万左右。
可能精锐程度比不上北府兵,但是放眼『半晋』,除了北府兵,还真没什麽人能挡住他们,皇帝手里要是有了这样的军队,完全听从他的命令……那局势可能就要有大变化了。
天下之间,除了羊慎之,就没有什麽人能在武力上与皇帝抗衡,同时,羊慎之还是个尊王派的头头,两家这麽合一,其余大族就彻底失去武力保障。
大族是经历过那种可怕日子的。
别看这些高门子弟此刻如此嚣张跋扈,在司马师那会,他们都还格外的乖巧,有不乖巧的,就被司马师给锤成肉泥……
什麽大名士不大名士的,大将军不怕什麽大名士。
也是因为那时的恐怖政治,才吓得名士们不得不变得高雅,酗酒,寻欢作乐,就是不干正事……
这收下十万大军的话一出现,众人脑海里最先想起的就是司马师的刀柄。
司马绍也在偷偷观察众人的反应。
温峤开口之後,只有卞壼一个人轻轻点头,而其余那些众人,要麽是惊惧,要麽是迟疑.……
连他自己的亲信都是如此模样,这要是外头那帮人听了,又会是如何呢?
司马绍笑着看向温峤,「太真,何处的军队不是朕的军队?何处的官员不是朝廷的官员?」
「怎麽说要朕去接管?难道要朕迁都武昌不成?」
他开起玩笑,众人也就纷纷笑了起来。
可温峤没笑。
他说道:「如今外军强而中军孱弱,这对天下局势没有什麽帮助,陛下当下令,抽调荆江精锐四万人,让他们驻守在建康周边三城,编入中军,安置家属,派虎将以统帅.……」
温峤越说越说离谱。
周围众人看着他,有的陷入沉思,有的迟疑不定。
「不可!!」
有一人开口打断了他。
众人看去,开口的人竟是庾冰。
此刻的庾冰,仍然跟羊慎之所相见时一样,热血,严肃,是旧派里的旧派,仍然奉行自己的那一套理论,自己的那一套道德追求。
他开口说道:「若依太真之言,则天下大乱矣!」
「哦?」
司马绍惊讶地看向他。
庾冰说道:「此举,必使大族不安。」
太极殿的氛围比方才还要沉寂。
王悦感觉有些尴尬,他故意装作一副什麽都没听到的模样。
庾冰却不肯罢休,他直接将话挑明,「倘若陛下吸纳王敦的精锐入中军,建康内外,不,淮水以南,必是人人自危,只怕不是中军忽然作乱,就是……」
「咳。」
温峤咳嗽了下,「季坚,不能这麽说。」
「这有什麽不能说的!?」
庾冰神色凝重,「大族本来就仗着……」
「陛下,这件事,还是在往後商谈吧……」
诸葛恢及时开口,其余几个人纷纷跟上,庾冰虽然不悦,却也没有继续说,司马绍就这麽中断了此次的商谈,让众人各自回去思索,唯温峤留在这里。
等到众人离开,温峤立刻擦起了汗水。
司马绍笑了起来,「太真是被吓到了?」
温峤无奈地说道:「本来是想吓唬一下他们,帮着子谨多争取,免得王氏又有了什麽坏想法,没想到,却被季坚给吓了一跳。」
「他性情刚烈太过,需要磨砺,绝不能委以重任.……」
司马绍再次发笑。
庾家这兄弟几个,每一个都很有个性,其中最严肃的就是庾冰,性格刚正,不过,年纪还是有些轻,说话的时候容易激动。
温峤又换回了严肃的模样,他继续说道:「陛下,这件事,您最好还是要显示出些心动的模样来,倘若一味地拒绝,王氏必定插手。」
「王公并不能完全定夺王氏诸事,况且如今的王氏,那是愈发的骄横,我甚至听人说,他们之中的有些人,开始非议子谨.……」
这一刻,司马绍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忽然消失,他板着脸,盯着温峤。
「谁?」
温峤解释道:「只是有类似的传闻,不知真假,不过,王氏骄横是真的,我想,他们绝对不会就这麽将大将军留下来的东西拱手让给子谨,哪怕他是王公的婿子。」
「王氏若要插手,子谨远在河北,如何能顾得上?」
「倒不如由我出面,就咬死让陛下征其精锐,充入中军,如此一来,以王公的谨慎为人,自然是会再三考虑,会做出让步,否则,只怕会有王邃等人分别接管大将军的诸多势力,建康之外,便全是王姓刺史了。」
温峤以为,当今王氏找不出一个固定的人来全盘接手王敦的事业。
那麽,他们肯定会换一种方式,就分散管理。
一个王不行,那就多派几个,王氏最不缺的就是人了,能出任刺史的,都能随随便便找出十几个来,一人一州,或一人一军,城外仍是王氏的天下。
温峤也不是要去挑战王氏,但是,他还是要为子谨争取一下的,子谨还在跟胡人苦战,不能让王氏这帮人分了赃,那些军队城池落在王氏的手里,起不到任何作用,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他们可远不如王敦,有些时候,未必能看得清自己。
司马绍倒是不怎麽担心,他说道:「子谨先前在荆州待了一段时日,当地豪族与他十分亲近,军队的将领们也很敬重他,我想,如果大将军不在了,收复荆江对子谨来说不是什麽难事.……」
「虽是如此,可陛下勿要忘了,有些东西,是很容易丢的。」
「倘若最先派人前往的不是我们,而是王氏,大将军的精锐水军,还能剩下多少?他们倒是不敢直接留人,可武库呢?船只呢?各地的粮仓.……官员的任命.……」
温峤一看就是对这帮人的行为十分熟悉。
他严肃地说道:「等到羊子谨想要拿回来的时候,只怕这荆江就完全不是过去的样子了!」
司马绍点点头。
「那太真就放手去做,只是,勿要逼迫太急,免得惹出祸患。」
「当下子谨正在北伐,哪怕吃点亏,也不能坏了北伐大事,任何事情,都一定要在可控范围之内,绝不许任何人以任何事叨扰羊子谨,耽误北伐大业!!」
温峤看着面前这威风凛凛的皇帝,眼里是说不出的仰慕。
说句不客气的,要是先帝能将这话说出一次,局势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温峤接了令,匆匆离开。
司马绍回到了内殿,哄了哄孩子,又来陪皇後。
皇帝跟皇後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大多时候,相处得都很和谐。
皇帝就坐在案前,一遍遍的翻看卞壼所提交上来的土断进程,眼里带着浅笑。
当下的一切都颇为顺利,羊慎之在北边屡战屡胜,卞壼温峤等人在朝堂内也是做得极为出色,尤其卞壼,这位进入尚书台之後,尚书台就爆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各部尚书居然都开始连夜做事了!!
庾文君看了眼司马绍,沉思了一下,温柔地说道:「陛下,方才季坚来找过我……」
「哦。」
司马绍对庾冰倒是没什麽意见,他说道:「季坚有些时候,太过刚猛,这样不太好,我准备让他在地方上磨砺一二。」
庾文君忽说道:「陛下,我家几个兄弟,都是知兵的,倘若信不过外臣,何不任用他们呢?他们一直都是奉礼尊王.……」
司马绍皱起眉头,「朝堂大事,皇後还是勿要参预为好。」
庾文君有些委屈,「我并不是为自家谋利,只是如今朝野之间,竟是些大族,便是陛下最宠爱的那几个,不也是大族出身,曾反对过新政吗?」
「我只是想为陛下举荐可靠的贤才而已,至少,他们几个不会为了自己的宗族而不顾天下大事,一定会听从陛下的诏令.……」
司马绍的脸上没有一丝的动摇。
他很冷静地说道:「你不必再劝我了。」
「当今一切都以北伐为重。」
「无论是什麽人……无论是什麽事,都要给北伐让路。」
「倘若有人敢趁着这个机会谋取好处,耽误了北伐大事,我必杀之.……绝不赦免,八议亦如此!!」
皇後大惊失色,不敢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