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官署。
将军谋臣们此刻齐刷刷的跪拜在石勒的面前,皆是低着头,神色凝重,一言不发。
堂内的氛围压抑,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这些文武大臣们的脖颈,使他们呼吸都变得艰难。
石勒坐在上位,那眼神从面前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右手边,缓缓闭上了双眼。
倘若右侯尚在,他岂能遭受如此羞辱?
这一战,是真的伤到了石勒的筋骨。
河水战线被完全打崩,损失的粮草物资难以计数,贼人屯兵在顿丘,济北,平原等地,对石勒的腹部直接造成威胁,邺城此刻都算不上有多安全。
幽州防线全崩,慕容氏合段氏部众,却高句丽等亲近石勒的诸胡,严重威胁渔阳,燕郡的安全。
石勒都被这两计重拳打的有些恍惚。
最令人担忧的,是石勒内部的分化问题,在石勒不断进取的时候,众人尚能和睦相处,可局势一旦不利,陷入僵局,内部的问题就不断的被放大。
在过去,石勒不断的夺下新的地盘,做出新的蛋糕,大家都有的吃,就齐心协力的做新蛋糕,现在新蛋糕做不出来,大家就开始哄抢原先的,文武之间,胡汉之间,矛盾重重。
石勒的目光最先落在了石虎的身上。
「季龙.……我在馆陶所设的大仓,现在怎麽样了?」
石勒质问道。
石虎擡头,脸色肃穆,不见半点惧怕,「属下无能,敌不过羊慎之,馆陶大仓,清河大仓都被贼人所焚毁。」
石勒都被气笑了。
你说的倒是很平静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已经充满了杀意。
这人,他不准备继续留着了。
在很早很早之前,自己就曾想干掉他。
右侯一直劝说自己下手,说他必为後患,石勒比刘曜更能识人,怎麽会看不出石虎是个什麽东西,怎麽会不知道他对自家孩子是个巨大的威胁?
可还是那个问题,石勒没有宗室,而他的孩子,就目前来看,不是那麽的让人安心,石勒很崇拜刘邦,在他的眼里,他这个太子就有点像刘邦的太子刘盈。
石虎还很年轻,倘若将来自己没了,石虎上来,那这个江山仍然是石家人的,若是自己没了,石虎也没了.……江山何姓耶?
可现在的情况又有些不同了,自己尚还处於鼎盛,这小子就开始露出不该有的心思,先前杀害陈安的使者,攻打青州的时候故意拖延,积极拉拢自己的老弟兄们,在军中提拔年轻後生当自己的爪牙……
自己还在就敢露獠牙了,那就没必要继续留着了,就他这性子,只怕都等不到太子那会,自己一旦年迈,力气不足,这货就要惹事了。
就在石勒的眼神愈发冷峻的时候,石虎再次大拜。
「大王,除却河北战事,我还有一件事想要禀告。」
「哦?是要弹劾国内的哪个大臣吗?」
「绝非如此。」
石虎严肃的说道:「我麾下有几个後生,皆是北地部族出身,之前,其家里人给他们送去书信,告知刘曜的残暴,有许多对刘曜不满的部族,都迁到了北地各处,想要得到庇护,我不知真假,就派遣那几个後生前往接触。」
石虎从怀里拿出了奏表,认真的说道:「他们已经取得了联络,北地有三十多部族,都愿意归顺,献出城池!」
石虎毕恭毕敬的将文书递给一旁的侍人,侍人再拿到石勒身边,低声告知。
石勒能读军事相关的文书奏表,但是复杂的外交奏表就需要有人来给他读。
石勒听着那侍人的话,脸上的阴霾渐渐消散。
武官们此刻都颇为高兴,哪怕是那些汉人文臣,同样也很开心。
徐光说道:「大王,倘若能收降北地诸部,则我们前往西域的道路就此打通,能跟西凉的张氏直接联络,张氏跟刘曜不和,多有争端,若是能与他们结盟,对我们有大利。」
老将桃豹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往後我们要攻打刘曜,就有了多个路线,不必再硬抗潼关之险,大小三十余部,少说也有十余万人,抽调他们的精锐,编入军中,让其他人在北地驻守,袭击刘曜的城池.……必能破贼!!」
其余诸将,此刻也是纷纷开口。
先前战败的阴霾,多少扫清了一些。
石勒再次盯着石虎。
石虎的脸上并没有窃喜,或是得意,他认真的说道:「大王,平阳以西,向来多骚乱,刘曜为人凶暴,关中各部纷纷逃亡,倘若我们能在这里修筑几个城池,迎接刘曜麾下那些人,关中之人,必是源源不断的前来投奔!」
「如此一来,刘曜势力不断衰弱,而我们则愈发的强悍,将来或能从北地直接用兵,从陇地杀进长安!」
众人又各自进言,石勒再次沉默。
过了许久,石勒终於看向了石虎,「干得不错。」
「你虽兵败羊慎之,失城失粮.……可联络北地豪帅,也算大功一件,就算弥补你原先的过错吧。」
「臣拜谢大王!!」
石虎再三拜谢,神色激动。
石勒又跟众人商谈起了慕容氏这边的情况,这次犯错的不只是石虎,孔苌同样如此。
石勒麾下众人,此刻都一致认为,应当讨伐慕容部,避免现在这种三面受敌的情况,石虎更是请战,希望能领兵前往,必让慕容部从此消失。
石勒没有急着做出决定,就决定先吸纳西北那些部族,而後再考虑对东北用兵的事情。
朝议结束,群臣们各自离开。
石虎走在那些大将们之中,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还好,在输给晋人之後,自己也是做了些准备。
群臣离开,只有程遐留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程遐无奈地长叹。
「这次若是不处置,往後就更没有机会了。」
石勒问道:「大军刚刚遭遇大败,这是唯一的好消息,足以鼓舞人心,倘若强行处置,其余诸将又该如何?」
程遐沉思了片刻,也确实拿不出一个好办法。
「只能是这样了。」
程遐随後又说道:「刘曜跟羊慎之在出安亭会面,结下盟约,这对我们极其不利,我们如今三面是敌,每一面都要大军驻守,失了馆陶之粮,又不能擅动其余各处粮仓,谋臣们商谈之後,都认为应该破坏二者之盟约……」
「我实在不明白!!」
石勒有些烦躁。
自从张宾逝世之後,他麾下这帮人再也不能为他提供具体的战略了,攻取天下的战略给不了,他们总是执着於一些具体的阴谋。
到现在,石勒还是只能按着张宾逝世之前留下来的战略做事,可明明局势跟那时已经大不相同。
「难道你们一帮国家的重臣聚集在一起,就是在商谈怎麽施行一个离间计吗??」
「这种事,需要一大群国家重臣聚集在一起商谈?!」
「今慕容氏占据辽地,羊慎之陈兵河岸,刘曜屯兵潼关,企图收渔翁之利……为何不商谈怎麽应对当下这局势?!一个离间计,能改变什麽?你们能让刘曜和羊慎之即刻开战?能让他们在潼关前杀的血流成河,让我们的军队再度夺回河岸吗?!」
石勒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程遐低头认错。
「你说,接下来要怎麽应对?!」
「要怎麽对付他们?!」
程遐擡起头来,眼里多是惊慌,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我们.……先收西北部众,而後出兵慕容氏,平定辽地……」
「慕容氏与羊慎之为盟,若是羊慎之出兵骚扰,他的水军出兵袭击,又该如何?」
「分兵,让石虎他们去挡住羊慎之.……」
「出去吧。」
「喏……」
终於,这里只剩下了石勒一个人,他坐在原位,低头沉思。
水军。
石勒的眼神再次闪烁了几下。
先灭慕容,安定後方,再全力往南的话.……水军就是最关键的了。
慕容氏跟南边的往来频繁,倘若开战,羊慎之的船队能从多处登陆,牵制他的军队,甚至能直接杀到前线,为慕容氏提供各类的保障。
如果自己手里也能有一支水军,能切断慕容氏与南边的往来.……石勒听人说过,从辽东往南航行,只有一个办法,沿着海岸航行,倘若离开海岸太远,任何船只都会被海浪席卷,无法生还。
自己要是能控制海岸,要是能控制诸多岛屿,要是能切断慕容与南边的联络.……甚至用水军从慕容氏後方登陆,进行夹攻。
石勒的想法越来越多。
不过,石勒不太懂水军,他需要一个这方面的专家。
这需要一些南人的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