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大战渐渐平息。
羊慎之的北伐大军也开始按着各路返回,前线的军队倒是很忙碌,他们在新收复的那些城池进行清理和加固工作。
陶侃派了不少人来修筑洛阳城。
这个行为让许多人费解,洛阳这地方,胡人一来就得被占,修筑有什麽意义呢?
可陶侃显然不是这麽想的,他是真的想要在河洛站稳脚跟。
毕竟,司隶同样在他的都督范围之下。
就在羊慎之领兵南回的时候,建康之内,却是挂满了白幡。
在太宁二年的七月,大将军王敦再也扛不住病痛,死在了建康。
王敦的病情反反覆覆,到了最後的关头,他甚至都说不出什麽话,每日都是躺着,一言不发,不过,他走的并不孤独,整个琅琊王氏,闻风而动。
在他最後的时日里,建康之内几乎被王氏挤满,地方上的那些人,朝堂内的那些人,各个都去拜见大将军,有的是真的在意亲情,敬仰这位王氏的守护者,也有人只是想在大将军最後的时日刷点小故事。
王敦也是来者不拒,撑着最後的一口气,配合许多王氏子弟刷了点小故事。
比如什麽因为看到大将军病重而泣不成声啊,亲自端着药服侍啊,请来最好的医啊,为了大将军开始学医。
风雅故事是一个连着一个。
大将军不在乎,他只是全力配合。
琅琊王氏像是占据了整个建康,一时之间,整个建康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在大将军逝世的时候,王氏也立刻拿出了最高的敬意,进行全族的缅怀。
皇帝这里同样是不敢轻视,急忙开始安排追封等事宜。
朝堂上下也都十分的上心。
但是最关键的,还是大将军所留下的那庞大遗产。
……
王府,书房。
王导坐在上位,他的脸上再看不出半点的温和,他板着脸,神色严肃,近乎苛刻。
书房之内只有两人,王悦跪坐在王导的面前。
房门紧闭,任何人都不许靠近。
「温太真是不是真的要设法吸纳荆江强兵以入中军!!」
「你告诉我,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王导的声音嘶哑。
王敦的逝世对他亦是有打击,而随後发生的事情更是给了王导天大的压力。
王悦低着头,跪坐在王导面前,「我不知道。」
王导深吸了一口气,「此处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实话。」
「陛下是不是真的想派人接手荆江大军.……」
「我不知道。」
「你!!」
王导瞪圆了双眼,「局势已经到了如今这地步!!你到底想做什麽?!」
王悦平静的看向王导,仍然是一言不发。
就在王导即将爆发的时候,门外竟传来了脚步声,王导大惊,「谁?!」
「父亲,是我。」
门被推开,王韶仪缓步走了进来。
王导的脸上仍有怒意,「我们在商谈大事,你来做什麽?!」
「我是来帮父亲的。」
就这麽一句话,王导脸上的怒火就消散了许多。
他渐渐冷静下来,看了眼王悦,挥手示意他出去。
王悦朝着王导行了礼,离开了书房。
等到王悦离开之後,王导方才骂道:「这蠢材!局势如此危急,他竟还在我面前充名士,一言不发!!若引得天下大乱,大好局面竟毁,他便是罪魁祸首!!」
王韶仪平静的坐在了王导的面前,「父亲.……我想,兄长现在还能如此平静,面对父亲的质问也不回答,那事情就没有达到足以让父亲方寸大乱的地步。」
王导一愣,「谁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兄长如今乃是天子近臣,自然是要为天子守口如瓶,父亲常年教诲我们要懂得忠义,兄长是愈发的有父亲的风范了。」
王韶仪又夸赞了几句,王导终於完全平静。
他看了眼女儿,忍不住感慨道:「你要是男儿身便好了。」
王韶仪起身帮着父亲倒茶。
王韶仪也是来拜别王敦的,同时,她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走动。
她轻声说道:「父亲如今在书房内焦急,想来陛下也是在太极殿内焦急,心里皆有所忌。」
「父亲担心陛下强征荆江之兵以充中军,而陛下又担心父亲会委派王氏众亲平分诸州.……」
王导吃了口茶,「皇帝这是在施压……是想逼我让步……」
王敦逝世,随後温峤闹出这麽一件大事,弄得王导大惊,冷静下来再去思考,王导便能看清楚许多事。
王韶仪说道:「依我看,还不如交给我夫君做主。」
「咳……」
王导差点被茶水噎到,他猛地擡头,看向王韶仪。
他本来还因为女儿感到欣慰,可现在来看,这位也是『别有用心』啊。
「好啊,走了一个天子心腹,又来了个车骑将军的说客!!」
王韶仪就坐在父亲的身边,语气温柔,「父亲,车骑将军又不懂占卜,大将军的事情,他怎麽会知道?他如今仍在河北与胡人作战,大将军的事情,只怕还要过上一段时日才能到他的手里,我怎麽可能是他的说客呢?」
王导回忆了一下,摇着头,「那可说不好。」
「我是见识过的。」
王韶仪继续说道:「我这番提议,确实是为了帮助父亲。」
「劝我将荆江都让给你夫君?这麽个帮法?」
王韶仪仰起头来,「这些时日里,我家子弟多有骄横,我在广陵,亦是听到了一些传闻,据说有家中子弟声称车骑将军是靠着我上位,还说允之是监督他的,给他下令的.……不知父亲……」
王导大惊,「广陵已经传开了吗???」
「不,只有我知道,其他人尚且不知。」
王韶仪继续说道:「大将军在世的时候,他们就已经骄横到了如此地步,父亲倘若要将各州郡平分,让我家子弟前往担任,他们没有大将军来盯着,父亲又在建康,我都能想到他们会在地方上做出什麽事来。」
「而车骑将军,向来正直,为人刚烈。」
「我家中子弟若只是讥讽他,他或许不会在意,可若是到了残害百姓,反对朝廷这个地步.……我担心车骑将军会即刻领兵讨伐,尽诛王氏子弟.……」
「况且,就算我能劝住车骑将军,车骑将军麾下那些凶人,我可劝不住。」
「淮水以北的武人,最是凶暴,像那苏峻,祖约之类,皆是无法无天,又像段,慕容,更是胡人出身,根本不会在意什麽王氏.……他们要是知道王氏子弟的言论,国内都会出大事。」
「何况,不只是武人,那些士人也都以车骑将军为首,他们若是群起而攻,王氏又当如何?」
王韶仪说着,十分诚恳的看向父亲。
「只有车骑将军,才是能震慑众人,能让陛下和父亲之间留有余地之人,他是父亲的女婿,是陛下的心腹……他总领各州大事,所有人才会服气。」
「而他又公正,让他委任各地官员,肯定也不会有偏袒,两派皆能进.……至於军队,这些军队只有在车骑将军的手里,才能发挥出作用来。」
「普天之下,车骑将军不出,谁敢说自己知兵?」
王导听着女儿的话,沉吟了许久。
终於,他泄了力,哭丧着脸,「那也不能都给他吧??」
「六州之地啊……他现在就已有徐,青,兖,冀四州,这要是把那六州也给他.……难不成让他担任大将军,十州大都督吗??」
「他还不到三十岁啊!!!」
「这成何体统!」
看到父亲如此纠结,王韶仪再次说道:「这有什麽不妥呢?车骑将军虽然年轻,可说功劳,谁又能比得上他呢?我听人说,他这次在河北再次击破石虎,破馆陶,清河等要地,斩获旗帜无数……」
「两次北伐,两次皆有成果,他不做大将军,都督十州,谁又有资格呢?」
「父亲难道在担心他会谋反吗?」
「父亲应当知道他的为人,羊车骑乃天下楷模,道德完人,怎麽会做出不轨的举动?」
「况且,如今能让双方都接受的,也就只有羊车骑,倘若父亲执意要用王氏子弟,只怕陛下就要真的派人去动那些荆江之兵,到时候,天下必定大乱……」
王导长叹了一声。
「为之奈何?」
他站起身来,已是认命了。
「我这就去拜见陛下,免得生出大乱……你.……你去找阿悦,跟他好好说说,让他别再那麽的愚钝!不知事!」
「喏。」
王导步伐匆匆的离开了此处。
王韶仪直到此刻,终於松了一口气。
夫君远在河北,尚不能回,城内的羊氏,又不太好出面,就只能由自己亲自前来,周旋在王氏之内,为夫君争取到他该得的东西。
倘若事情依旧不顺利.……那她就只能去中军找羊伯父哭诉了。
这应当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