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就如王韶仪所说的,在老王焦急万分,不知所措的时候,司马绍亦是如此。
这王敦病重,城内遍地是王氏。
当王氏们全部聚集起来的时候,司马绍才能看清楚这到底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地方上,中军之中,朝堂之上,军镇之中,甚至是在子谨的行台里,到处都是王氏的子弟,国家最重要的位置上,清一色都是姓王的。
就以城内这些王氏的势力,倘若王导真的一心要以自家族人来瓜分王敦遗产,司马绍还真拦不住,到时候群臣一同上书,要他顺应人心,他的诏令连三台都出不去。
就在司马绍想着要不要让温峤继续给王导上压力的时候,王导是自己找过来了。
得知王导到来的消息,司马绍又是期待,又是担忧。
说起来,司马绍跟王导的关系比司马睿跟王导的关系要好许多,在司马睿执政後期,他跟王导几乎撕破脸,总是想着用别人来取代他,各种疏远,十分提防。
司马绍还在太子的时候,就跟王导有着极好的私交,对外称是『布衣』之交,尽管两人没一个是布衣。
司马绍不知道王导这次来,是为了合作,还是为了争夺。
倘若王导真的要抢,司马绍也不想在北伐期间跟王氏起什麽冲突,一切都以北伐为重,哪怕刀挂在了自己的头上,也先让自家的玉府之臣先打完胡人!!
「是王卿来了!」
司马绍起身迎接,脸上挂着浅笑。
他仍然是过去那人畜无害的面孔。
王导亦是谦卑,没有一点的不敬,君臣和睦。
王导态度卑微,坐下来之後,就开始跟司马绍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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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里,王氏子弟在城内多有逾越礼法的行为,更甚者,不遵律法,我因大将军的事情,未能及时发现,特向陛下请罪.……」
王导看起来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探皇帝的底,想看看到底需不需要自己大出血。
老王是宽柔,可毕竟有宗族要考虑,荆扬各地的大好局面,倘若轻易让出,只怕族内失和,他就以退为进,先看看皇帝是怎麽想的,能不能在不引进羊慎之的情况下,跟皇帝和平的解决了这件事,各分一半也好。
如果不行,那再把羊慎之引进来,让他来维持平衡。
倘若此刻坐在老王面前的司马睿,面对这种情况,要麽是冷言嘲讽,要麽就乾脆示好拉拢,可司马绍不同,在老王开口之後,他竟是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朕先前听王舒王含等人说王氏子弟聚集起来,非议车骑将军,原来这是真的?」
这一刻,王导的瞳孔震动。
帝国真正的奠基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发不出一点声来。
荀崧?韶仪?羊曼?王悦?温峤?
王导脑海里跳出了一大堆的名单。
司马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王卿,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外人知晓,卿也不必请罪,一定要好好管教这些人。」
「子谨知道也就罢了,这要是让朝中诸贤得知,恐对王卿不利.……」
王导的脸憋得通红。
大将军病重的时候,王氏子弟纷纷聚集,在城内闹得沸沸扬扬,他来请罪,说的是这件事,扰都城清净之罪,皇帝一开口,就给他定义成了非议车骑将军的重罪。
偏偏老王还不能反驳。
「臣必当铭记於心。」
司马绍长叹了一声,继续说道:「大将军病逝,朕如断一臂,又有谁能接替他的位置,为朕分忧呢?」
「朕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王卿,朕准备下令册封卿,由爱卿都督中外诸军事,进大将军,不知卿意下如何?」
王导苦笑起来。
现在的这些後生们,没一个好人,一个比一个狡诈。
老王一直致力於缔造平衡的和谐局面,他现在要是领了这个诏令,那朝野之内还有平衡可言吗?这要是让自己全盘继承了堂兄的事业,二合一,自己族内那些人能忍得住?怕不是要全力拱火,要自己突破最後一层障碍。
到时候,王氏要麽生,要麽死。
在王导看来,死的概率明显更大一些。
王导摇着头,终於是做出了让步,「臣有什麽功劳,能当得起这样的封赏?」
「臣听闻,车骑将军此番在河北大破贼寇,连破数城,斩获无数,胡人胆寒,石勒心惊,如此大功,更当得起这封赏。」
「不如等到车骑将军回来,再以他北伐的功劳,加封大都督中外诸军事.……」
这个大都督中外诸军事,是魏晋时期的一个顶级加官,就是统帅中军和外军,是全国最高的军事长官,总领国内全部军队。
王导还是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大将军加十州都督。
大将军,十州都督就有些太可怕,当下朝堂实控的才几个州啊??
要是让他负责这些地方的官员任命,行政策令,即便他为人再公正,即便他能任用所有势力的人,那也会让庙堂局势失衡。
王导觉得,倒不如直接把军队交给羊慎之,地方政事再由自己跟皇帝继续详谈。
如此一来,大家都有肉吃,不至於全部都给羊慎之。
司马绍陷入了沉思。
都督中外军事不是一个正式官职,他是加官,也就是在本职外加的官,若是给羊慎之加,那就是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
若论实权,确实不比大将军弱,可真论品级名义,加官比不过大将军这个正式官职。
司马绍想了许久,并没有直接给出明确的回答。
他跟王导说起了当下的情况。
「王卿.……朕是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来自各地的士人,跟他们询问地方的情况。」
「各地的情况……」
司马绍深邃的眼神落在王导的身上,王导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流民得不到安置,耕地荒芜,百姓们遭受欺辱,商贾们被劫掠,豪强子弟肆虐乡里,而官员们,很少去办实事。」
「羊子谨到达广陵,只用了五年,广陵的粮产竟就超过了江左的诸郡,成为了第一……这是因为羊子谨的治理才能太高?还是因为江左的众人不肯用心?」
「如今,寿春,合肥,谯,下邳等地亦是大有起色……可江左呢?因为土断,税赋有所提升,可产量不进反退……这到底是什麽道理?」
「王公.……朕自幼就怀有匡扶天下的志向,不只是要驱逐胡人,收复江山,还想要治理好天下,达到太康那般的盛世。」
「朕过去跟王公商谈天下大事,王公亦怀大志向,当今国内太平,外敌屡败,这不正是我们施展身手,大治天下的好机会吗?」
「朕想提拔一些寒门子弟,一些南人,前往各地出任官职……可这不是为了对付什麽人,这是因为这些人尚怀有为天下的志向,能为朕治世。」
「自大将军推行尊王攘夷,朝廷终於有机会真正委任地方事……王卿要将荆江大军交给羊子谨,是因为羊子谨足够资格,还是为了别的事情呢?」
王导迎着司马绍的目光,沉默了许久。
「臣以为,要大治天下,首先就是不能再出大乱,古往今来的大治,都是在朝堂稳定,人心齐一的情况下完成的,地方上的事情,没有陛下所想的那麽复杂。」
「等到打败了胡人,盛世自然到来。」
司马绍笑了笑,没有再反驳,「既然王卿觉得是这样,那就这麽办吧,等到车骑将军回来,让他都督中外军事。」
「至於其他事情,就由朝廷来决断。」
王导也没想到皇帝如此乾脆。
他便向皇帝承诺,必定会任用贤明。
王导离开之後,司马绍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苦恼,只是说不出的平静。
他已经确定了。
要真正的治理天下,哪怕是王公,亦不能作为自己的辅佐,只有羊子谨的那套办法是最有效的,也就是抓寒门和浊官这条路。
到了这种时候,司马绍反而是没什麽顾虑了。
跟这类人较什麽劲呢?
武力上有子谨来做保障,那自己安心做点实在的事情不就好了?
在明确了大军归属权後,对於王敦辖区内的官员任命问题,司马绍没怎麽干涉,还是老规矩,由群臣们定夺,司马绍就是点个头,盖个章。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居然连温峤和卞壼都不再关心这些事,整日聚集起来跟皇帝商谈一些小事。
他们所谈论的东西也不算是什麽机密。
司马绍跟卞壼,温峤请教武皇帝时『古者岁书群吏之能否,三年而诛赏之,诸令史前後但简遗疏劣,而无有劝勉,非黜陟之谓也。其条勤能有称尤异者,岁以为常,吾将议其功劳。』的道理。
这个是司马炎的诏令,内容大概就是关於提拔官吏,封赏官吏的内容。
温峤也给出了相关的解释,并且请求司马绍效仿武皇帝,根据官员们的政绩,提拔出色之人,而卞壼更直接,他认为应当建立成型的政绩考核制度,不够出色的不必惩罚,足够优秀的可以破格提拔。
司马绍以为善。
便在这一年下达诏令:要效仿武皇帝时的旧制,派遣从事郎中往各地,记录有政绩的官吏,进行封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