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逝世的这一年,江左迎来了大变。
皇帝变得格外活跃。
他时不时就聚集群臣,或是找名臣,询问得失。
诏令更是一封接着一封。
他最先出台的政策是『吏入官』之策。
在此刻的尚书台,御史台等地方已经有大量令史、都令史负责实际文书政务,实权不小,但身份卑微,算是高级浊官的典型,司马绍就把这套体系正规化,变成上升的稳定渠道。
明确吏职层级与年劳晋升规则,从书令史到正令史,再到都令史,每一级任职期满,考核合格即可升迁。
不过,所升迁的也都是些基层的官职,小县的县令之流。
重臣们对此的评价不是很好。
认为皇帝没有将心思放在真正该关心的群体之上,反而是下诏为小人事。
不过,也没有人明确去抨击皇帝,毕竟皇帝有理有据,奉的是武皇帝的旧制,同时也没有说会威胁到清白官员们的利益,那些浊官他们又不屑於去干。
随後不久,皇帝再次找人问话,这次却是找王导,询问王导多年之前的奏表。
大概是在刚刚开国那会,王导曾上书朝廷。
他提出要重视教化,加强太学教育,吸纳更多的士人进入太学。
司马绍就以这件事来询问王导,王导当然也得说些道理,主要还是说教化的重要性等等。
司马绍便再次下达诏令。
他在诏令里说,自从胡人肆虐之後,教化不行,这让我十分痛心,决定按着王导的建议,兴太学的教育事务,招纳更多的学子们进入,提拔治经博士,来提升教化。
同时,要从官方层面上出发,大量印刷实用类书籍,在各郡设官方书肆,允许德行优异的後生们进去抄写。
……
王府。
王氏的子弟们此刻各自离开,还留在这里的并不多。
王导板着脸,坐在上位,脸色仍然不悦。
跟他形成鲜明对比的,便是坐在他两侧的那些王氏长辈了,其中如王彬,王邃,王舒,王含等等众人,大多都很开心。
他们虽然没能接住大将军手里的兵权,没能将荆江强兵继续捏在王氏的手里。
但是,至少这地方他们是能吃到了。
各地的刺史啊,太守啊,将仍然由他们王氏来把持,外人动不了分毫。
军队的事情虽然可惜,但是武力保障已经有了羊慎之来承担,羊慎之是王氏女婿,是可以接受的。
众人畅谈着家族往後的规划。
认为自家能一直将荆江等诸州控制在手里,甚至,在尊王攘夷之後,他们还能以朝廷的名义,顺利进入那些军镇,夺取更大的权力,宁,广,交等地区,虽然偏僻,虽然贫苦,那也得在自家手里,嫡系不愿去,那就派杂枝.……
王导的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不知不觉之间,正在商谈的众人也都安静了下来,他们也是注意到了王导脸上的忧惧。
众人安静下来,王舒问道:「兄长,出了什麽事?」
「陛下前日的诏令,你们莫非就没看出什麽来?」
面前这些王氏的名士重臣们,彼此对视了几眼,王含一点都不在意,大将军的逝世,给了他极大的打击,可好在大将军逝世之前,为宗族拚上了一切,这让王含的地位也顺带着提升,算是对大将军的弥补。
在荆江大事上,他又有着不少的话语权,如今在这帮人面前,也是能插得上话了。
王含当即说道:「不过是些什麽太学,书肆之类的话,不算是什麽大事。」
王导没有说话。
王舒和王彬等人对视了几眼,又令奴仆们出去,看好各处的门。
王舒低声说道:「想来是要提拔寒门,以改变当下局势.……只是,兄长,太学也好,书肆也罢,没什麽太大用处.……中正没有他们的份,再三提拔,也不过是些卑微小吏,小人之职,不足以威胁……」
王导摇着头,「非也。」
王导说道:「这是以小博大之策。」
「如今只是用寒门来充浊官,浊官总领诸事,则地方事归浊官,等到浊官的数目足够庞大,只怕就会增设新策,另设度支署,寒门入侍,一步步将税赋,农桑,刑罚,军事,户籍都归於别部,取代三台..」
「到时候,朝堂之事,亦归浊官,三台恐成摆设……」
听着王导的话,有几个人险些笑出声来。
以浊官取代自己??
浊官是什麽出身?他们有什麽本事?背後有什麽势力?
这话在众人听来,简直就是笑话。
可他们并不知道,在後来的刘宋政权里,庞大的浊官体系不断的冲击三台,当下那些实权大而地位卑微的浊官们成为皇帝的直接亲信,跳过三台之众,大官变成了盖章工具,如今的工具人却变成了真正的执行者。
名干分离,从庙堂到地方,从舍人到典签,寒门政治大兴其道。
那也是如今王导所担忧的未来景象。
王彬说道:「兄长若真的担心这件事,不如写信告知给羊车骑,询问他的建议,或者等他回来。」
王导猛地擡起头,脸色变得愈发凝重。
「这才是让我最担心的.……」
……
羊慎之领着大军,也是正式回到了徐州地界。
距离羊慎之接手徐州,开发各地也是有了一段时日,徐州如今算是中原复兴最快的地区了。
道路宽敞,处处皆有人烟。
时不时还能看到有成群结队的商贾,在看到大军之後迅速逃离。
羊慎之的大军刚刚路过下邳,朝堂的多封文书,以及来自广陵的家书,同时送到了他的手上。
羊慎之迅速明白,这是朝堂发生了大事。
不过,羊慎之早已习惯。
此刻,羊慎之方才得知了大将军病逝的消息。
当初羊慎之到达武昌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大将军的身体不是很好。
後来大将军待在建康不走,羊慎之就料到他的身体肯定是出了大问题,果然,他没能熬过这次北伐。
对大将军的逝世,羊慎之心里并没有多少的悲伤,就跟司马睿差不多。
要说恨,也谈不上有多恨,要说敬爱,也谈不上有多少敬爱。
可跟司马睿一样,王敦的逝世,会在国内引起巨大的风暴。
而接下来的书信也证实了羊慎之的想法,其中王韶仪的家书里,十分详细的记载了王氏与皇权的争锋,包括她与王导的交谈,以及最後的结果。
在看过家书,确定大概的事实之後,羊慎之方才看了其他的书信。
司马绍的书信颇为简单,只是讲述了自己正在用心学习圣贤的道理,时常去询问贤臣,又跟着卞壼温峤等人推行新政。
他们这新政跟刘隗刁协的不同,怎麽看都不像是针对大族的,大族也没有一定的理由去反对。
而其余好友,重臣,将领们的书信却各不相同。
其中羊曼和羊聃的书信里,都是很生气的训斥了王氏的行为,他们本来想让羊固担任江州刺史,可这个提议却被王氏给否了,仍由王氏族人出任。
羊曼和羊聃都认为,王氏的吃相过於难看,完全不顾及两家的情谊。
至於王悦,他在书信里表达了对当下局势的担忧。
王悦夹在双方之间,最是能发现端倪。
自从大将军逝世之後,皇帝跟王导之间出现了某种无形的隔阂,他们并不争吵,平日里照样聚集在一起商谈大事,只是……父亲似乎愈发的警惕,这让一些不好的记忆瞬间出现在王悦的脑海里,让他很是担忧。
至於老丈人的书信,字数不多,可里头暗藏的消息极多。
王导都没有提及大将军的事情,他只说了一件事,是关於浊官,他认为官职不应当明确的划分出清浊的区别,皆是为皇帝效力,是为社稷做事。
王导这必定是看出了些什麽。
羊慎之亦能想到他此刻是多麽的着急,无奈。
可事情就是这样,就如羊慎之如今压不住门阀政治那般,王导同样不能避免这种制度的覆灭……权力会流向做事的人,高门子弟都不愿意做事,整日吃喝玩乐,鄙夷实干派,这种情况下,寒门崛起是必然的,是势不可挡的。
按着未来的话说,这是不可阻拦的历史洪流。
这可不是混淆清浊之别就可以解决的。
清官浊官的定义可以被消灭,浊官科也可以被破坏,被取缔,但是大族子弟的想法,王导总不能全部扭转,只要他们还是现在这模样,醉生梦死,那就没有任何办法来阻挡。
可偏偏,王导所守护的又是大族子弟醉生梦死的特权,这完全就是个悖论。
羊慎之不再理会那些书信,他只是催促麾下的军队,让他们加快速度。
羊慎之决定,带上一些精锐的北府军士,去建康送一送大将军,同时,也去看看老丈人,给城内众人展示一下足以保护他们的军事力量,这次战事的俘虏,战利品,「安抚」一下他们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