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营。
羊聃出任这里的最高长官之後,至少这环境条件是有了较大的变化。
不再是过去那种臭气熏天。
只是,没有邓岳等四健将帮忙操练,又没有京口时的那样高待遇,中军的提升相当有限,只能说比过去强了点,但要是真打起来,远不是北边诸军的对手,也就能起个震慑作用,吓唬一些不知兵的人。
王氏那後生到达大营的时候,羊聃睡得正香。
他效仿当初的京口,在军中设了一院,整日就住在小院里,外事交给了韩绩,蔡豹等将。
韩绩火急火燎的将人带进了这处院落。
对於羊聃在军营之内设建院房,不理外事的行为,城内的名士们并没有感觉到有什麽不妥,他这种行为放在前朝大概是要被处置的,可在现在,名士们只会夸他有想法,懂得生活,不屑俗事,根本不觉得这有什麽问题。
羊聃坐在上位,脸色不善。
韩绩站在一旁,不敢言语,那王氏族人却急忙将王导的话带给了羊聃,同时,也是在观察着羊聃的神色。
「这些兵卒四处行凶,败坏车骑将军之名誉,城内民心大乱……」
来者声音哽咽,朝着羊聃哭诉。
羊聃果然大『怒』。
「苏峻岂敢如此?!」
「去将蔡豹叫来!」
听到羊聃的训斥,士卒即刻跑了出去,片刻之後,蔡豹也出现在了这里,羊聃愤怒地说道:「那苏峻领着军士到达建康之後,竟纵容军士行凶,肆意伤人,坏了车骑将军的大事,你现在就召集中军军士,做好讨伐苏峻的准备!」
「非与苏峻大战一场!」
蔡豹听到羊聃的命令,人都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羊聃,「将军,苏峻乃是羊车骑的爱将,倘若他麾下军士有不轨的行为,理当派人告知,让苏将军管教,怎麽能与他开战呢?!」
「这若是引起中军与外军不和,建康必定大乱!」
羊聃更加生气了。
「怎麽,你这是要公然违抗军令吗?」
蔡豹说道:「不敢,只是望将军三思,一旦交手,必有死伤,车骑将军若是问罪.……」
羊聃一脸的不屑,「怎麽,羊车骑还敢来治我的罪吗?!」
「苏峻是他所派遣,我奉命驻守建康,如今他派遣的人在建康作乱,我出兵制服,有何不妥?!现在就准备,不必多言!」
羊聃吩咐好,又看向韩绩,「你领一兵,去告知周筵,让他封锁渡口,勿要放跑了苏峻!」
那王家的使者听到现在,瞪圆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王导让他来这里,是为了劝羊聃出面制止苏峻的人马,可不是让羊聃出兵跟苏峻开打。
他正要开口,羊聃大手一挥,「我在此商谈大事,汝速速离去,去禀告王公,让他放心等候,我必手刃贼寇,以平民怨,绝不会让子谨遭人非议!」
使者不敢逗留,逃一般地离开了这里。
而等到使者离开之後,羊聃脸上的怒火方才渐渐消失,他看向了面前的二人,韩绩挠了挠头,蔡豹则笑了起来。
实际上,早在苏峻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接到了些命令。
韩绩过去是皇帝的死忠,如今仍然是皇帝的死忠,而羊慎之是尊王派领袖,他本来就跟羊慎之相处的不错,如今已经成为了追随者之一,至於蔡豹,他侄儿都在羊慎之身边当心腹呢,就更不用说了。
中军早就是羊慎之的一言堂了。
蔡豹看了眼韩绩,「韩将军还是太过稳重了,多少应当害怕才是。」
老韩是个实在人,对此只是露出一个苦笑。
羊聃严肃地说道:「陛下想收拾这帮为非作歹的家夥已经很久了……陛下说,这些人非议车骑将军,目无王法,而王导却庇护他们,都没有责罚,还让他们躲在会稽。」
「这次一定要让王氏低头,让他们知晓利害!」
羊聃看向蔡豹,「不要太明显……败的像样些。」
「不过,也不必真的为了这帮狗东西死人。」
「喏!!」
蔡豹当即领命,急匆匆地离开。
片刻之後,中军做好了准备,在蔡豹的带领下,冲出了大营。
……
乌衣巷。
王氏的贵人们已经得知了城内的情况,他们纷纷聚集在了王导的身边,一个比一个生气。
苏峻的兵卒在城内四处惹事,招惹的还都是王氏子弟,这针对性实在太过明显。
哪怕愚蠢如王含,都能看出这是一场针对王氏的行动。
这让王含大怒。
王含也顾不得委婉,在众人面前破口大骂,「羊慎之派遣苏峻前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他羊氏能有今天,难道不是因为我家的庇护吗?」
「当初他到武昌的时候,要不是我帮着开口,他就要死在大将军的手里了!」
「後来他与石勒作战,亦是大将军送去兵马助他!」
「大将军才刚刚逝世,这厮便开始暴露本性!这是诚心要与我家作对……」
「住口!!」
王导当即开口训斥。
王含的脸色通红,不可置信的看向王导,大将军都不敢这麽跟他说话,他看向王导,「莫非明公要纵容自家的女婿,欺辱王氏子弟吗?!」
王导脸色冷峻,「这件事,跟羊车骑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苏峻之所为。」
王含冷笑了一声,看向周围的那些同族,可这些人,此刻一个个都是脸色凝重,没有一个敢去附和王含的。
不是他们看不出其中的门道,是他们不敢看出其中的门道。
屋内一片寂静。
就在此时,那位使者终於回到了此处。
他行礼拜见了众人,而後便将羊聃的话如实的告知给了众人。
王导听着这些话,面不改色。
至於他面前的那些人,要麽是更加的慌乱,要麽就是一脸的鄙夷。
王含再次开了口。
王含最近实在有些高调。
当初羊慎之为了压制城内的高门子弟,同时为了安抚大将军,顺利的完成尊王攘夷,就让皇帝将王含接到了建康,让他负责监察诸事。
大将军病逝的时候,王含十分的悲痛,可悲痛之後,他又有了些小期待。
比如说,自己能不能接替大将军的位置呢?
王敦没有儿子,他的继子乃是王含的儿子,此刻尚且年少,还不足以服众,那麽,他这个当兄弟的,是不是就能帮忙照看?
这件事在当朝毕竟是有先例的。
没有亲生儿子的大将军,以及继承他位置的兄弟。
王含出现这样的想法之後,就多次暗示,明示王导,希望能由他辅佐自己的儿子,暂时处置荆江诸事,接手那些强军。
他甚至想要回庐江兵,毕竟他在庐江待过很长时日,自认为那里的军队会服从自己。
可王导没有应允。
也是因为这件事,王含对王导也产生了些不满,认为他偏袒自家女婿,轻视他们这些族人。
此刻,王含再次开口,「这是羊聃跟苏峻商量好的,就是知道明公不愿意引起争斗,想要施压,逼迫明公低头罢了!」
「只要明公这次选择退让,往後这天下便是羊氏的天下了,谁还会敬畏王氏呢?!」
王含又看向众人,「想解决这件事,只能依靠我们自己!!」
这想要取代王导,获得领导权的意味已经十分明显了。
可老王仍然不慌。
王导看向其余众人,王氏这些长辈们,此刻也多有些迟疑,这些年里,羊氏崛起的速度太快,尤其上次羊固跟他们争夺江州刺史的位置,更是引起了他们的敌意。
王导眯起双眼,「那依处弘之见,该如何呢?」
王含不假思索地说道:「羊聃要装模作样,就让他去!不可退让,我们再派人前往皇宫,将这件事告知给陛下,让陛下下令处置,定苏峻谋反之罪!到那个时候,该退让的就不是我们,而是羊慎之!」
王导再次看向众人。
众人没有开口赞同,可他们也没有开口反对。
「好。」
「就这麽办。」
王含大喜。
他没想到,王导竟能这麽迅速的退让,他一方面是鄙夷王导,明明有着那麽大的权势,却不懂得利用,只会一味的退让,让出利益,一方面,也是对自己接下来的前程有了更大的期待,或许,自己连王导的位置也能一并拿了?
王含便开始尝试着代替王导下令,让他更加惊喜的是,王氏这些人也真的听从他的命令,开始按着他的吩咐来办事。
王含就这麽趾高气扬地下达命令,吩咐王邃等几个重臣前往皇宫,即刻拜见皇帝,跟他告知苏峻的事情,请求定苏峻的罪行,同时派人到中军那边,行监军之事……
王含下达了数个命令,笑着回头看向王导。
王导看着他,亦是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这次.……可多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