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邃坐着马车,朝着华阳门的方向行驶而去。
他并非是独自前往,有许多族人陪同。
这些族人的脸上,多是激动,眼里皆是喜色。
而王邃与众人不同,他的脸上只有说不出的担忧。
王邃曾经多次在大将军和王导之间反覆横跳,这让王含也对他另眼相看,王导有意让王邃外出,前往交广那边出任刺史,是带着训斥之意,王含就派人跟他与私下里商谈,暗示自己可以留下他,只要他愿意全力相助。
王邃将这件事告知给了王导。
他并没有选择站在王含这边。
大将军的势力,完全是因为大将军一个人方才能凝聚在一起,大将军若是不在了,谁也不能继承,便是羊慎之来了,也不可能做到全部继承,主要是大将军麾下有许多江左豪强,跟羊慎之的关系不是很好。
连羊慎之都做不到的事情,王含就更不可能做到了。
王邃不怎麽看得起大将军的这位亲兄长。
同时也不觉得他那几个儿子能有什麽天大的成就。
都不需要羊慎之出面,王导就能轻松解决了他们。
那为什麽现在发号施令的是王含,而自己要按着他的吩咐去办事呢?
王邃心里十分清楚。
这是族兄对王氏子弟的出格行为感到不满,想让自己的女婿敲打一番,将那些不该出现的想法给按下去。
王邃一方面是心疼这些家中子弟,如此一来,自家的利益肯定是要受损,保不准要让出多少东西给羊氏和司马氏。
另外一方面,他也理解王导的想法,自家子弟确实到了不能不敲打的地步,都敢聚集起来非议车骑将军了,这要是不压,往後不知他们还能做出什麽事情来。
族内那些长辈,虽然不至於非议车骑将军,但是对羊氏的态度有些过於强硬,过於警惕,完全不想让出一点点的利益。
就羊固那件事,其实根本没必要闹得那麽僵硬,该让就让,大家相处的和睦,江左才有未来。
王邃直到此刻,方才有些明白王导的不容易。
他也意识到了自己过去的行为是多麽的不合适。
可现在,他只能硬着头皮来办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麽。
驻守皇城的宿卫,带头的将领唤作周江.……这位周江是什麽人呢?他是羊车骑的心腹之一,曾是周劄麾下军官,帮助羊慎之平定了周劄之乱。
王含就知道傻嗬嗬的下令,也不想想他那些愚蠢的想法能否得到执行。
还他妈的让皇帝下令,你当皇帝是你假子不成?
王邃在心里谩骂着。
一行人马就这麽不慌不忙地朝着皇城出发,很快,王邃就听到了自家子弟的叫嚷声。
「岂能对吾等无礼?此尚书车驾!!」
王邃深吸了一口气,走下了马车。
大门之外,披了一身甲胄的周江正乐嗬嗬地看着面前几个王氏子弟,这几个人对着周江一顿训斥,让他命令军士,让开道路,进去禀告皇帝。
可王邃不同,他在看到对方披着甲胄的时候,双腿就颤了下。
他挤出笑容来,走到了前头。
看到王邃,周江收起了些笑容,朝着王邃行礼。
那些後生们看到王邃下来了,底气也就更足了,他们赶忙在王邃身後聚集,有几个人都换上了委屈的面孔,「大人,他领着军士们挡住马车,不许我们通过……」
王邃的脸色不断的变幻,表情无比的精彩。
王邃没有理会他们,他看向周江,语气尽量温和。
「我是来拜见陛下的.……」
「哦,原来如此,那就请您速速进去吧,勿要耽误了大事。」
周江笑着,又看向他身後的这些人,「您是天子近臣,出行不必过问,可这些人.……只怕是要留在这里了。」
王邃点点头,他回头,严肃地看向众人,「都回府内去!」
众人都有些急切。
王含的意思,是王邃领着一帮士人前往,如果皇帝不愿意相见什麽的,那就效仿当初的羊慎之,让後生们叩阙,反正皇帝不会轻易治这帮後生的罪,他们大多也没有官职,反而没太多拘束。
「大人,我们留在此处照应,倘若出了什麽事……」
王邃本来想嗬斥他们,逼他们离开,可想了想,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他看向面前这群後生,目光最後落在了一个从头到尾保持沉默,一言不发的後生身上。
王胡之。
「修龄.……你负责照看大家,勿要惹出什麽事来,无论是过往之人,还是驻守在这里的军士们,若是出了什麽事,我拿你问罪。」
王胡之低头称是。
王胡之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之前那位总是针对羊慎之的王廙,正是他的父亲,他因为长期吃酒服散,不能长寿,几乎是跟皇帝先後离开的,失去了父亲後不久,他母亲也跟着病逝。
在接连失去双亲之後,王胡之变得比过往还要沉稳。
王邃放下心来,快步走向了皇城之内。
皇城之内已经开始了戒严。
到处都是巡视的宿卫。
有侍人领着王邃来到了太极殿,皇帝跟卞壼,温峤等几人正坐在殿内,皇帝和卞壼看起来很严肃,温峤却是笑嗬嗬的。
王邃与三人相见,随即入座。
司马绍赶忙问道:「朕方才接到了羊将军的上书,称苏峻在城内谋反,这是真的吗?」
王邃一愣,尚不曾回答,一旁的温峤信誓旦旦地说道:「这是臣亲眼所见,苏峻的乱兵已经跟中军在城内交战,听闻蔡豹大败,还有几个将领被擒.……」
「陛下,当速速下令,让羊车骑前来平定叛贼,同时,要加强皇城的戒备,免得他们作乱.……」
王邃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司马绍又跟温峤说了几句,再次看向王邃,「王尚书,这些是真的吗?」
王邃点点头,僵硬地说道:「臣这次前来,就是想请陛下治苏峻的不赦大罪.……」
司马绍果然生气,「朕对苏峻向来是恩宠有加,岂敢谋逆?!」
「非要让车骑将军治他死罪不可!」
就在此时,卞壼却忽开了口。
「陛下。」
卞壼朝着皇帝行了礼,「臣在广陵曾与苏将军共事,此人虽性急,却并非是奸贼党羽,治军甚严,怎麽会出现乱兵呢?」
「这件事,还是要严查为好。」
温峤即刻跟团,「臣以为,先让车骑将军平乱,而後再由廷尉卢公来严查此事,或有隐情。」
此话一出,王邃的腿抖得更加厉害了。
廷尉严查隐情?
他们会查出什麽来呢?
会查出一大群王氏子弟跟别家子弟聚集起来吃酒,然後对车骑将军大放厥词吗?会查出苏峻的军队是因为听到这些人羞辱车骑将军,方才动手吗?
最後,廷尉又会如何处置呢?
抓?杀?
王邃变了脸色,他当即起身,朝着司马绍大拜,「陛下,城内这件事,必是有什麽误会,不可大张旗鼓,免得乱了人心.……」
司马绍很惊讶,「可王尚书不是为了治苏峻的罪而来的吗?怎麽又改口呢?」
王邃满头大汗,「臣之前是太过愤怒,失了理智,现在来看,倘若真要大张旗鼓的处置,只怕会引得军心不稳,人心大乱,如此一来,北伐的大好局势,皆毁於此……」
「来不及了。」
卞壼的语气冰冷。
他直勾勾地盯着王邃,眼里没有半点的温情,他近乎於冷酷地语气,「如今中军已经出动,双方正式交手,甚至还出现了伤亡,有人被擒,这件事已经没有压制的必要了,这是外兵作乱,这是大事,不需要彻查!!」
「不只是要彻查,还要以最高的规格来惩治!对那些引起骚动,破坏北伐大事的小人,绝不能宽恕。」
王邃被他看的有些胆寒,他转头看向温峤。
温峤是笑着,他说道:「王尚书,勿要担心,勿要担心……」
他说着话,走到王邃的身边,将他扶起来。
温峤乐嗬嗬的说道:「军心不会乱,人心就更不会乱,车骑将军到了之後,一定会严惩那些作乱的人,正好以此来激励士气,安抚人心,你就不要担心啦!」
「不过,这城内出了这样的大事,车骑将军必定是非常生气的,他刚刚北伐获胜,就要回头面对这样的情况,真不知要发多大的脾气,反正,恶人一定会得到惩治,你觉得呢?!」
王邃彻底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他们要让出的东西,似乎远远超过了王邃的预料。
司马绍一头雾水地看向他们。
「诸卿到底在说什麽呢?」
「朕怎麽一点都听不懂呢?」